宋徽宗为何重用蔡京?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24年,这是大宋宣和六年,大辽保大四年,大金天会二年。先来看看宋辽金三方的局势。上一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病逝,他的弟弟,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继位。国有大丧,各方面的利益也在内部做调整,所以这一年,大金在各个方面的行动都放缓了。而大辽的天祚帝,在这一年还组织了最后一次反扑,但也没有用,到下一年的二月份,他就会被金军抓获,大辽正式灭亡。至于宋朝和金朝之间,表面上还算平静,毕竟双方这个时候还算盟友。但最终结果我们都知道,下一年,金兵就要南下。这已经是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平静了。就在这一年,宋朝还折腾了一次换宰相的事。这时候的宰相是王黼,宋徽宗听说,他家的柱子上长出了一株灵芝,哟,这是祥瑞啊,我上门看看吧。结果一登门就发现,王黼和大宦官梁师成居然住隔壁,而且两家还在墙上开了一道便门,来往得非常亲热。这还了得?宰相和宦官结交,从来都是大忌。宋徽宗把脸一拉,回去就勒令王黼退休了。那换谁当宰相呢?朝中的几个大臣资历都浅,镇不住场子,徽宗又想起老熟人蔡京了,叫回来当宰相吧。这是蔡京第四次拜相。蔡京这个时候已经78岁了,眼睛几乎看不见,腿脚也不利索,上朝跪拜艰难,徽宗说,你平时也甭来了,就在家办公吧。其实,他也办不了公,所有的文件都是由他的小儿子蔡絛代念代批。这风烛残年的,也是不容易。提前预告一下蔡京的结局吧。他这次宰相只干了四个月就被罢免了。再转过年,1126年,蔡京就死了。老天有眼,蔡京即使已经80岁了,即使已经退休了,当时的宋钦宗还是把他一贬再贬,最后是死在贬谪的路上,算是没能善终。蔡京太有名了,如果问一个中国人,中国古代有哪些奸臣?估计不出前五名,应该就能数到他。那蔡京这个奸臣的成色到底怎么样呢?咱们给他打打分数——说起奸臣,首先一条肯定得奢侈贪腐,这是老百姓最恨的。蔡京有很多这个方面的传说。比如,他请下属吃一顿蟹黄馒头,就这一道菜,能花掉1300多缗,相当于当时一户普通家庭十几年的生活费。还有个著名的笑话:有个士大夫在京城买了一个小妾,据说这个女子曾经在蔡京太师府的厨房里做包子。既然大厨到家了,那咱也做个宰相府的包子尝尝吧?这小妾说,我不会。咦?你不是做包子的吗?咋能不会呢?小妾说,我们那儿分工细,我在做包子的厨房里只负责切葱丝儿。你想想看,蔡京家的生活排场有多大。这一条,蔡京满分。奸臣一般还有第二个特点,就是勾引皇上干坏事。这一条蔡京又是满分。要是没有蔡京这一身善于搜刮民财的本事,宋徽宗这一朝也干不了那么多荒唐事儿。奸臣还有什么特点?残害忠良。这方面蔡京的劣迹也不少,比如迫害前任宰相刘挚、梁焘,搞什么元祐党人碑等等。以上三个奸臣特点,蔡京都符合。但是,我们一般印象中的奸臣,还往往是权臣,不说谋朝篡位吧,至少你得能遍植党羽,形成势力,让皇帝轻易不敢动你啊。比如汉代的霍光,他能废立皇帝,汉宣帝跟他同坐一辆车,感觉背上有刺儿在扎自己。成语“芒刺在背”就是这么来的。再比如后面的秦桧。秦桧死了之后,宋高宗才跟身边人说,哎,从今天起啊,我这靴子里终于可以不带刀了啊。这是防着秦桧呢。这样的权臣,多少得让君主有所忌惮。那蔡京符合这一条吗?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如果奸臣有考试的话,前面几门功课,蔡京都是满分,而唯独这一条,他不及格。但你可能想不到,就这么一个并没有当上权臣的奸臣,却是北宋历史上做正宰相最久的人,四起四落加起来总共干了14年零5个月,超过宋太祖的宰相赵普的13年零8个月,也超过宋真宗的宰相王旦的11年5个月。这是怎么做到的?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来看看蔡京这个严重偏科的奸臣形象。当然,更重要的是,咱们还得追问,在士大夫精神如此高扬的宋朝,为什么宋徽宗偏偏重用蔡京这样的宰相?
1另类奸臣如果把蔡京放到宋朝宰相的序列里来看,他的突出特征可能是贪、是坏。但是,把古往今来的奸臣排在一起,蔡京的突出特点反而是“怂”。可以说,他是以一己之力创立一个很罕见的奸臣类型:“无尊严型”的奸臣。为什么这么说?你就看一个场景——到了下一年的四月,徽宗觉得蔡京实在干不了宰相了,就派童贯和蔡京的大儿子蔡攸一起上门,劝蔡京写辞职报告。你看,这个面子给得很足了,童贯是宦官,是皇上的亲信,蔡攸是重臣,也是你自己的儿子,两个方面的代表都到了。但是没想到,快80岁的蔡京,就是不肯辞职。他哆哆嗦嗦摆出酒宴招待二位,一边敬酒一边哭:皇上为啥就不能容我再做几年宰相?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进谗言陷害我吧?”童贯说,那我上哪儿知道啊。蔡京说:“我不忍心走啊,皇恩还没报答完呢。我这番心思啊,二公是清楚的啊。”后来这事传出去了,舆论大哗:开什么玩笑?你79岁的宰相管自己49岁的儿子叫“公”?当然了,这事儿也拖不过去,最后他还是只能把辞职报告交了。按规矩,宰相辞职,怎么也得辞三回。宋徽宗一看,第一份辞职报告都要得这么费劲,干脆吧,让人把剩下两份都替蔡京写了,然后直接批准。你看,君臣一场,最后分手居然也如此不堪,相当于是把人轰走的。蔡京这哪儿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更像一个被公司开除、死死抱着老板办公室门框不肯撒手的老员工。那你说,这是因为蔡京老了吗?不,他年富力强的时候也这样。崇宁年间,那还是将近20年前的事儿,蔡京第一次罢相,有客人去见他,他就边哭边说:“如果我蔡京真干了什么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朝廷的事,就让我那三个宝贝儿子全都没好下场。”后来就有人给他编段子,是个对联,上联是“两行珠泪下”,下联是“三个凤毛灾”——凤毛是当时对贵公子的称呼,老蔡家这三根凤毛,被他拿来赌咒发誓用的。他在徽宗一朝,四次被罢免,每次都这样,哭哭啼啼,又是磕头又是求情,就是不想走。史书上给他下了四个字:无复廉耻。 过去的节目里,我们反复强调过,蔡京很能干,很能搞钱,所以宋徽宗离不开他。按说,一个很能干的人,通常也有自尊,似乎不应该是这么个形象。说实话,刚开始了解到蔡京这一面的时候,我也很纳闷:这反差也太大了。后来还是看到一本心理学的书,就是这本——卡尔·罗杰斯的《个人形成论》,人本主义心理学的经典——我才觉得,哦,从个人成长的角度,蔡京这个表现也可以解释。这本书提出了一个经典命题:一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完成一个使命,就是成为自己。那么,成为自己的标志是什么?是他慢慢建立起一个内部的评价中心。在此之前,他评价自己的标准都来自于外部,别人夸一句,就高兴得冒泡;被别人损一句,能沮丧半天。咱们都是从小孩过来的,都清楚这个感觉。但是随着人渐渐长大,自己内心的是非观、价值观建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被外界的评价操纵了。这件事我做得到底对不对?自己心里越来越有数,外部的意见只是一个参考。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内核稳定”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敢说,有了真正的自我。但你也会发现,有的人,一辈子也没能把这个进程走完,能力也许很强,但人格就是不完善。蔡京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我们来简单对照一下:首先,这样的人会严重依赖外部评价。为啥不让蔡京当宰相,他马上就痛哭流涕?因为对他来说,宰相不只是个位子,那还是他的镜子啊。他经常要问: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才是天下最能干的人?如果镜子回答,你是宰相,所以你最能干,这时候他心里才舒服嘛。他的评价中心在外面。对这样的人来说,上级的指挥棒往往会特别灵敏。蔡京年轻的时候,正好赶上新旧党争。你说他是什么党呢?不好说。宋神宗搞变法的时候,他已经做到了开封府知府,妥妥的新党;神宗去世,司马光上台,蔡京马上就想变旧党。司马光要废除新法,其他人都说时间太急了,只有蔡京,在那么大、情况那么复杂的开封府,居然五天就把免役法废掉。把司马光高兴得:“要是人人都像你蔡京,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你看,只要外部的评价标准一变,他就能跟着变,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再过几年,哲宗亲政,章惇当宰相,又要恢复新法,正在斟酌章程,很久都定不下来。只有蔡京,立场特别坚决,他说,直接把当年神宗时代的办法拿来用啊,还讨论什么讨论?你看,这时候他又成了最坚决的新党。过去我们总觉得,蔡京是翻覆小人嘛,这样表现很正常。但是新党中被称为小人、奸臣的很多啊,像蔡京这样变来变去,毫无心理负担的,好像只此一位。那个曾布,心眼也不少,但是遇到同样的情况,司马光让曾布改免役法,曾布就说,这个法就是我订立的,你现在让我自己改自己,我做不到啊。这个表现才是人之常情。所以,蔡京之所以有这样的表现,根子还是人格上的,他没有内部的评价中心:这事该不该干?我心里是没有标准的,只能眼睛向外看,皇上需要什么,我就努力去干什么。蔡京的这个特质,到了徽宗这一朝就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了。徽宗要稳定朝堂,蔡京就帮着拉黑名单、搞元祐党人碑;徽宗要钱,蔡京就主持盐茶财政改革;徽宗要彰显武功,蔡京就支持王厚、童贯收复青唐;徽宗要表现仁慈,蔡京就办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徽宗要搞神秘、搞抽象,蔡京就帮着铸九鼎、建明堂、制礼作乐、大办花石纲。估计你要是问他,这些事办得对不对,蔡京应该会翻白眼:啊?听官家的还能有错儿?这不是我们在猜。当时就有人用一个词儿来描述蔡京,说他是一个“屠沽”,就是杀猪的、卖酒的。还有的传说把这事编排在了王安石身上,说当时朝廷提拔蔡京当知制诰,就是草拟圣旨的秘书——王安石听说了,就来了一句:“他如何做得知制诰?一屠沽耳。”他就是一个杀猪卖酒的小商贩,怎么干得了知制诰这么清贵的职务?虽然这则史料的真伪有争议,但这也说明舆论对他的一种看法。我理解,拿市面上杀猪的卖酒的这些小生意人来比喻蔡京,是说他没有自己内心的持守,就跟个生意人似的,不是看自己相信什么,而是看市场需要什么。和所有内核不稳定的人一样,蔡京还有一个特点,用罗杰斯的话来说,叫“不能完整地接纳自己”。什么意思?所谓完整接纳自己,不是说觉得自己尽善尽美,而是知道自己的局限和边界,而且愿意为此负责:我知道我的问题,但这就是我。而不能接纳自己的人,表现出来的,往往是对自己的评价异乎寻常地低。两年后,宋钦宗即位,蔡京被流放南下,只有一个学生,送他到长沙。路上,学生就问他:以您老人家的远见卓识,你难道不知道国家会走到这一步吗?蔡京的答案非常有意思,他说,我不是不知道,但我觉得,国家出事,那个灾难未必能落到我头上。没准我能幸免。你看,这个心态有意思吧?一般的坏人,干完坏事,还能给自己找个理由,我因为什么什么,所以这不算坏事。但是蔡京做不到,他不能接纳自己,所以是一边勤勤恳恳干坏事,一边是担惊受怕盼侥幸。接纳不了自己的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很难和人建立亲近的关系。这一点在蔡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比如蔡京和蔡卞,那是亲兄弟啊,同时中了进士,后来又同时当上了中书舍人,给皇上当秘书,后来又几乎是同时进入执政班子。你听听,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儿,这兄弟俩,简直就是大宋政坛上的一段佳话啊。这么个关系,就算兄弟俩没有那么亲近,装也得装得好啊,这是多天然的政治盟友啊。这样的政治资源,别人求都求不来,但是蔡京呢,跟兄弟蔡卞最终反目成仇,他是亲自跑到宋徽宗那儿说兄弟的坏话,把蔡卞赶出了中央。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蔡京跟自己的儿子蔡攸也搞不好关系。请注意,这蔡攸可不是普通的儿子,宋徽宗还没当皇帝的时候,蔡攸就是徽宗的玩伴。你想,蔡京在前朝当着宰相,他儿子当着皇帝的身边人,这么一里一外的,不又是一对天然的政治盟友吗?但是,嘿嘿,两个人又是为了争权闹翻了。有一次,蔡攸来看他爹蔡京,进屋就抓起蔡京的手,寸关尺这么一搭,哟,爹啊,你这脉象可有点儿弱啊,你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吧?蔡京说没有啊。蔡攸说,那行了,皇上那边还有事儿,我先走了。蔡京身边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你儿子这没头没脑的回来一趟,这是要干啥啊?蔡京冷笑说,呵呵,他想借口我身体不好,到皇上那儿进言,要罢免我的宰相啊。果然,知子莫若父啊,几天后,蔡京罢相。我的天哪,这是一家什么样的人啊: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你找遍北宋官场,也不可能有第二户这么奇葩的人家了。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只能用外部标准评价自己的人,也只能用权力斗争的视角来看待一切关系,包括自己的亲人,这不仅是品德问题,也是一种能力缺陷。蔡京的心理问题,我们就分析到这里。老天爷给了他那么长的寿命,那么好的机会,但是他还是没有走完那条漫长的、建立起一个内部评价中心的人格完善之路。但是,这一期节目,我们并不想围绕蔡京打转,我们要追问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就这么个内核不稳定的人,年轻的时候就声名狼藉,他怎么就能成了大宋朝的宰相呢?而且是北宋任职时间最长的宰相?
2家奴宰相为什么蔡京这样的人能成为大宋朝的宰相?还能当那么长时间?这可不是什么“用人失误”能解释的。就说今年——蔡京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还第四次拜相。在当时的政治术语中,这叫“落致仕”,致仕就是退休,落致仕就是退休返聘。朝廷为啥会把退休已经四年的老蔡京返聘回来?肯定是实在没人可用啊。这说明啥?说明这个时候大宋朝的用人机制出了问题,筛来筛去,只有蔡京这样的人可以用。为什么会这样?传统上有一个解释,说这赖王安石变法。按照南宋大儒朱熹的观点,王安石这个人本身学问、品行都还是可以的,但是,他搞的这个变法,引用奸邪,流毒四海,用了大量像蔡京这样的急功近利的小人,最后导致北宋灭亡。虽然用君子小人这样的道德概念来解释政治现象,有点粗糙。但是,把问题的根子追溯到王安石变法,这其实是非常有见地的。稍微退远一点,大家都会有这样的印象,整个北宋政治,以1069年王安石变法为界,可以清晰地分成两段。前一段的100多年,和后一段的这50多年,整个国家的精神面貌好像截然不同。那这个不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试着提出一个解释:是国家政治的第一优先级变了。 前半截的大宋朝,结构是优先的,任何目标都必须经过结构,所谓“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嘛。什么叫“事为之防”?就是每件事都要防范,什么是“曲为之制”?就是不仅要防范,而且还不能只是单点管控,还要通过迂回分权、交叉制衡的方式进行约束。而王安石变法之后的大宋朝呢?结构优先让位给目标优先。“富国强兵”成为压倒性的国家任务。这个任务,是一个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KPI式的目标:国有多富?可以用财政税收来衡量;兵有多强?可以用打了多少胜仗来衡量。你感受一下:前半段大宋政治的气质,既然要维持稳定的结构,那就最好不发生什么,是岁月静好地过日子。而后半段呢?既然是富国强兵,那就要起来行动啊,要匆匆赶路啊,搞全国性的急行军啊。你可能会说,这有矛盾吗?有。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游戏。借用哲学家卡斯的名著《有限与无限的游戏》里的概念,大宋朝前半段玩的是“无限游戏”,这种游戏的特点是无所谓输赢,让这个游戏本身能持续下去才是玩家的目的;而王安石变法之后,国家的政治目标变得急迫且具体,要富国,要强兵,要灭了西夏,要收复幽云十六州,等等,这就是所谓的“有限游戏”了,规则清楚,在追求明确的输赢胜败。不要小看这个变化,国家政治的优先级一变,政治生态就会跟着变。在无限游戏下,国家非常在意保持结构之间互相制衡的作用。皇帝、宰相、枢密院、三司、台谏等等,各有各的角色。宰相虽然要听皇帝的,但他还要对宰相这个职位负责,对朝廷的行政程序负责,对士大夫的公议负责,对自己的政治声誉负责,甚至还要对将来史书怎么写自己负责。皇帝虽然握有国家大政的最终决定权,但通常也会尊重各级官员的职守。皇帝心里非常清楚,这看起来好像皇权受限,但其实是对皇权的保护。其中最有名的例子,来自宋仁宗。仁宗后宫有些嫔妃,老缠着仁宗想要升迁,仁宗说,啊呀,按照规定不行的啊。嫔妃就说了,你说话不就是圣旨吗?你说要办谁敢不答应?仁宗笑着说,行吧,你不信,我就写条子给你办办看。条子写了,宰相那边就是不听,仁宗又笑,我说的吧?办不成的。你琢磨一下宋仁宗的这个笑,他是乐得被制约,少了很多麻烦。这是一种着眼于长治久安的结构性的君臣之间的默契。在这种政治生态里,才会出现那种所谓铮铮铁骨的宰相,比如敢把皇帝写来的条子当面烧了的李沆,比如敢拉着皇帝的袖子吵架的寇准。这不仅是这两个人的高风亮节,还是这种政治生态里,宰相自然拥有的行动空间。你就想今天的公司嘛:董事会聘来了一个CEO,CEO当然要尊重董事会的经营方针,但是,在很多经营细节上,CEO不会只听董事长的。因为CEO还要对自己的职业声誉负责。这家公司如果被他搞垮了,他将来在整个职业经理人市场上的信用也毁了。你看,CEO不需要有多么耿直的个性,他也不会唯董事长马首是瞻。但是这种政治生态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效率太低了。如果有兴趣,你可以出门左转,去听我们《文明之旅》1043年那一期,讲的就是范仲淹的“庆历新政”为什么失败?你想做一件事,宰相一个意见,枢密院有另一种意见,台谏又出来反对,地方官再说情况复杂,结果就是什么也办不成。反映在更宏观的层面上,就是宋朝所谓“冗兵冗官冗费”的毛病。宋神宗和王安石的变法,就是想改变这个现状。他们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其实不是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这些具体的政策,而是要带着国家前进:不能留在此地啊,要往前走啊,往好了发展啊。有了这个目标,那所有的制度、职位,就都得围绕目标重新组织了。旧结构里原本被认为是优点的东西,就有可能变成缺点了:台谏提不同意见,过去叫尽职,现在可能叫制造噪音;宰相坚持自己的岗位判断,过去叫担当,现在可能叫不顾大局;各个部门层层审议,过去叫防范风险,现在可能就叫效率低下。请注意,这不只是大宋朝的问题,所有的无限游戏一旦切换成有限游戏,都要经历这样的生态转换。打一个不尽恰当的比方:北宋的前半段,更接近于一个“非盈利组织”,玩的是无限游戏 ,玩家的目标主要是游戏本身的可持续,它的制度设计当然就会着眼于防弊端和防风险;而突然有一天,这个非营利组织宣布改制,改成了一家盈利性的企业,整个组织有了一个业绩增长的现实目标,那可想而知,它的内部制度就得跟着变,权力要集中,观念要统一,执行要有力。这就是王安石想要做的事情。历来对于王安石的那些批评,说他倔,说他拗,说他霸道,说他听不进意见,其实本质上都是这个原因。国家有了明确的现实目标,要从此地走到彼地,那执政者天然就想在组织内部说一不二,令行禁止。就像军队的指挥官,既然要打胜仗,那前提就是部下一切行动听指挥。从公元1069年,宋神宗熙宁二年开始,大宋朝的这个转向就开始了,皇帝换了好几茬,宰相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是有一样东西没有退回去,那就是每一派一旦上台,都先把自己的路线确立为国家唯一正确的方向,再要求整个朝廷围绕这个方向重新站队。在这个大背景下,皇帝和宰相的关系,就发生了一种持续而又微妙的变化。我们来看三个典型人物。先来看王安石,他可以说是最后一批可以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李沆、寇准式的风骨的宰相了。他对神宗皇帝的态度很简单:要不你听我的,无条件支持我搞变法,要不你就放我走,这个宰相我不当了。他第二次拜相期间,双方闹到了什么地步?皇帝下令:你们给我把王安石的家看住了,他的家属和行李,一律不许出府。这是担心王安石不经皇帝同意,直接收拾行李就走人。你看,这个时候的宰相还是有尊严的。而在王安石之后,宋神宗和宰相之间,就开始往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方向发展,渐渐地,连起码的尊重也没有了。当时的宰相王珪、蔡确,经常因为一点小错,就被皇帝罚款,交完罚款还要到宫门前去谢主隆恩。这就多少把宰相看成是自己的家奴了。但是请注意,即使宋神宗不尊重宰相,宰相自己还是有自尊的。比如,那个蔡确,虽然也名列《宋史·奸臣传》,但是他后来被迫辞职的时候,那话说的,把自己大大的表扬了一番:这个功劳是我的,那个活儿是我干的。这个蔡确还是蔡京的远房的族兄弟,走归走,那也得放下几句狠话,不能像后来的蔡京那样,跑到皇帝面前哭鼻子求不走。而到了蔡京呢?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可以哭鼻子的关系,而且还是一种弄臣和君主的关系。我就讲一个场景,你感受一下:有一次上元节,徽宗到端门的门楼上看灯,登楼之后往下俯视,看见蔡京家也在下面搭了个临时的帐篷,也在那儿看灯呢。徽宗居高临下,把果盘里的橘子当成弹珠,一颗一颗砸到蔡京家的帐篷上,弹了几百颗。哎,你扔个一颗两颗,说你们君臣关系好,脱略行迹,开开玩笑没啥,但是你扔几百颗,而且还是在公众场合中,众目睽睽之下,这对宰相的尊重可是一丁点也不剩了。说得严重点,在宋徽宗的眼里,这蔡京和宫廷里可以胡乱开玩笑、勾肩搭背、随意亵玩的宦官,也没什么区别了。你看这个演化的轨迹:王安石是——皇帝不听我的,我就要走;蔡确是——皇帝要我走,我气哼哼的;蔡京呢?——皇帝要我走,我哭天抹泪,满地打滚地求不走,而且可以忍受任何程度的折辱。现在可以回答我们刚开始提出来的那个问题了:蔡京是一个人格畸形的人,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成为北宋任职时间最长的宰相?因为,这个时候大宋宰相职位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个时候,并非没有寇准、范仲淹、王安石和司马光那样的士大夫,但那样的人,已经无法被此时的宰相标准筛选出来了。现在这个职务上的人,必须是皇帝意志的忠实执行者,必须能力超强,而且必须没有自我,甚至可以说得直白一点,宋徽宗需要的不是一个士大夫式的宰相,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干的家奴。这样的人,在宦官中还比较好找,宋徽宗就找到了童贯、梁师成和李彦,宦官本来就是皇帝的奴才嘛。而在士大夫中找到这样的人物,就相对比较难了。现在你理解了,为什么到这一年,宋徽宗痛感无人可用,把78岁的蔡京又召回来当宰相了吧?
3如臂使指今天我们是从蔡京讲起,但我们不是要批判蔡京,我们要描述的,是宋代士大夫和皇帝关系演化的一个进程。在徽宗之前,士大夫和皇帝应该是一种什么关系?其实不见得是谁比谁横,而是要维持住一个彼此尊重的平衡。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宋哲宗小时候,启用了文彦博当朝廷重臣,同时让理学家程颐当了皇帝的老师。这两个人对皇帝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文彦博,当时80多岁了,伺候皇帝一站就是一天,皇帝让他休息他都不肯,礼数周到到了极致。你别忘了,这可是跟宋神宗说,你们皇帝是“为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文彦博啊。而程颐呢?平民一个,给皇帝上课一点面子也不给,皇帝特别怕他。有人就问程颐,你这岁数、这身份,咋对皇帝比文彦博还横呢?程颐说,当然了,文彦博那是三朝老臣,资历那么老,现在面对幼主,必须恭敬啊。而我是一介布衣,我怎么敢在皇帝面前不自尊自重呢?你看,这就是士大夫和皇帝之间的互相尊重的默契:各按本分,扮演在政治结构里的适当角色。可是,到了徽宗一朝,你会发现,何止是蔡京?徽宗身边充斥了蔡京式的人物,特点都是两个:第一,能力超群;第二,没有自我意志。他们的角色非常含混,是宦官、宠臣,甚至是弄臣的混合体。再过一年,宣和七年十二月,金兵已经逼近,大宋上下开始清算徽宗朝。后来,有人就提出了“六贼”的概念。我们没有时间去一个个介绍这六个人了,但是你观察他们的角色,你会发现,这不是六个人六个大脑,他们是从宋徽宗这一个大脑里向外生长出来的六种器官:蔡京把皇帝的想法变成朝廷政令;梁师成在宫里传话传旨、暗掌实权;李彦在西北圈地刮钱;朱勔在东南办花石纲;王黼操盘收复燕云的全盘事儿;童贯替皇帝领兵打仗、跑外交。六个人虽然身份不同,互相也不和,但是本质一样,都是负责不折不扣地把皇帝的个人愿望,变成整个国家的行动。你可能会说,这不也挺好吗?这样做事有效率啊。那不妨做一个思想实验:假如宋徽宗是一个无私正直、睿智理性的皇帝,假如他身边的几位都是绝顶聪明、还忠心耿耿的助手。皇帝一个念头下来,马上有人出方案;方案一出来,马上有人筹钱;钱到位了,马上有人设机构、派官员、压任务。那大宋朝会变成什么样呢?其实,这个思想实验不用我们做,早就有人做过了。2003年,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就提出一个假想,如果人工智能是一台能力极强的机器,好,现在人类给它下个任务吧,比如,你给我多生产回形针。那你猜结果会是啥?它会把地球拆了,生产尽可能多的回形针,而不会管给人类制造多大的灾难。同样啊,假如宋徽宗下令说,三年之内,大宋境内不许再有一个流落街头、冻饿而死的乞丐。这个目标应该是正当的吧?但是你放心,在六贼的操作下,大宋朝马上会冒出各种流民收容所,乞丐数字会成为地方官的考核目标,为了执行这个任务,大量的财政资源,不管原来怎么用,都会被挪到这个任务上来。最后呢?民间的真正穷人的状态不会因此改善,甚至会过得更悲惨:他们会被强行塞到人家去住,会被禁止上街,甚至会被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直接物理消失。最后,流民数字一定会从账面上消失。上上下下都会喊,官家圣明,徽宗本人也会左手握着右手说,你真是个圣君。你看,一个“回形针”式的闹剧,会在大宋上演。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想象,如果你看过我们在公元1121讲的“花石纲”的故事,就会知道,这架皇权意志的放大器,最后会把出自皇帝的一点点初衷放到到何其荒谬的程度。从王安石变法开始,大宋朝就在发生缓慢的变化。最初,赵家天子希望把大宋朝变成一架精密运转的钟表,零件和零件之间,紧密咬合、丝丝入扣,走出精准的、稳定的秩序。
但是这么运行了100多年后,这架钟表渐渐慢了下来,零件之间堆满了累赘的灰尘。宋神宗决定要把这架钟表改造成一部雄心勃勃的、要远征、要去别处的汽车。但是,车行路上,两派人因为路线问题,激烈争抢方向盘,每次抢到方向盘,都想要把刹车拆掉,把油门踩死,以最高的效率冲向自己划定的重点。到了宋徽宗这一朝的20多年,拆除刹车的工作已经彻底完成,蔡京以及所谓的“六贼”,他们不只是六个奸臣,他们还是皇权意志的放大器。他们像AI一样,能力超强却不承担责任:目标不是他定的,代价不是他承担的,他也没有自我意志,他只知道把事情越做越大、越做越快、越做越像成功,直到把这辆车的速度飚到极限,最后车毁人亡。再过一年,到了明年也就是大宋宣和七年的年底,宋金战争就要爆发了。整个过程,会看得我们目瞪口呆,一个如此经济如此繁荣,文化如此雅致,武力很有规模的大宋朝,怎么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那么荒谬?只有看清了宋徽宗此前20多年里在获得行动力上的节节胜利,才能看得懂他此后3年里在对外战场上的令人羞耻的一败涂地。靖康之耻,不是什么飞来横祸,它是对一场不受约束的权力狂欢的总清算。这就是公元1124年我们为你从蔡京讲起的一段大宋政治演变史。我们下一年,公元1125年,在那个血色初现的年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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