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田子弟的初恋:那个让我挨了第一次打的女孩
那是一张1996年的高中毕业照,照片已经有些泛黄。昨天夜里整理柜子,翻到了它。我盯着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怀念那个夏天,而是因为——照片里第一排左数第四个,是我的初恋。这是一位70年代末出生的油田子弟发给我的投稿。他说,想找个树洞,说说三十年前的事。经过他同意,我隐去了一些关键信息,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一1993年秋天,我考上油田唯一的那所重点高中。初中是在各自单位的子弟学校读的,本来八竿子打不着,中考把我们拢到了一起。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按个头排座位。我个子中等,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她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低着头翻新发的语文书。“这儿有人吗?”我抬头,愣了一下。瘦高个,清清爽爽的短发,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我往旁边挪了挪,说没人的。她就这么成了我的同桌。那时候油田的子弟,来自不同的二级单位,身上带着点隐约的标签——钻井的、采油的、油建的、运输的。她家和我家,恰好是挨着的两个单位,家属区只隔一条马路。这事是我俩熟了以后才知道的。有天放学,我俩各自骑车,她指着前头说:“我往那边拐。”我说我家也往那边。走着走着,她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朝马路对面努努嘴:“你家是不是那边?”那天之后,每天上下学,就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她话多,我话少。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班里的事、说昨天看的电视剧、说她妈又给她织了件毛衣。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后来,她让我骑车带她上下学,但她有个规矩。每次快到学校,还有两三百米的时候,她准说:“停,我在这儿下。”或者快到家门口,离小区还有一段,她就跳下车,拍拍后座,让我先走。“怕我妈看见。”她说,“也怕老师。”---二她长得清秀,但有点霸道。那时候我成绩好,在班里前三名。她不行,尤其数理化,上课听得云里雾里。每次发下试卷,她就歪过头来看我的分数,然后撇撇嘴,把她的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最底下。“教教我呗。”她说。我就给她讲题。她听一会儿就走神,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儿。我敲桌子,她抬起头,一脸无辜:“你讲得太快了。”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她只是喜欢我给她讲题的时候,我们凑得很近,脑袋快挨到一起。那会儿学校里开始传,说某某班有人在谈恋爱。但我们什么都没说过——没有表白,没有承诺,甚至连手都没拉过。唯一亲密的接触,就是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时,右手轻轻抓住我腰部的衣襟。那种抓,不是真的抓,是手指轻轻捏着,像怕弄疼了我。那个年纪的感情,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藏在心里。每天能一起上下学,能在课堂上偷偷对视一眼,能在晚自习的时候帮对方占个座,就是天大的幸福。---三高二上学期,事情被发现了。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那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他说了很多话,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几句:“你成绩这么好,考个好大学没问题。她呢?她成绩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这样是在害她,也是在害你自己。”后来我才知道,班主任也找了她家长。那是我爸第一次打我。打完之后,他坐在凳子上喘气,说:“你别犯浑,你是要考大学的。”座位被调开了。她换到靠墙的角落,我换到讲台正对面。整整一学期,我们在学校里几乎没说过话。上下学也不敢一起走,只能一前一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各自骑着自己的车。有时候我骑得快了,回头看一眼,她远远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冬天特别冷。每天早上出门,天还黑着。我知道她就在后面,但不敢停下来等。---四高三了。那时候高考还是先填志愿后考试。我填了北京的一所学校。她填了本省的。填志愿那天,我看见她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看见我,还是挤出一个笑。那年夏天特别长,我很顺利的收到录取通知书,她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听同学说,她落榜了,差了一分。临走前,我把她约出来,在那条一起走了三年的马路上。路边的钻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我说:“你复读吧,再考一年。我等你。”她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半天才说:“我不是读书那块料。我妈说了,让我等油田招工,进单位。”“那你等我。”我说,“四年,毕业我就回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我现在都记得。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五大学四年,我们写信。我写学校的梧桐树,写食堂的饭菜,写宿舍里的趣事。她的信短,说进单位了,说当工人累,说发工资了给家里买了台冰箱。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了。我写过几封,没回音。打电话到她家,她妈接的,说她不在。大三暑假,我回油田。高中同学聚会,她没来,有人说起她。“她结婚了,”同学说,“去年。对象也是油田的,在钻井队。”那天晚上,我不记得怎么回的家,我只知道我喝的酩酊大醉……大四那年学校双选会,本来有回油田的机会,我放弃了。改行,进了一家北京的外企。就这么一晃,三十年。---六昨天翻到那张毕业照,第一排左数第四个。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抿着嘴笑。左边那个酒窝,还是那么浅。我盯着看了很久。想起高一那个秋天,她问我“这儿有人吗”的样子。想起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手指轻轻抓着我衣襟的触感。想起她站在路灯下说的那句“四年我等你”。有些故事,说不清是对是错。那个年代,那个地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以为可以靠着那点喜欢,把一辈子走完。后来才明白,一辈子太长了。今晚北京的夜,风很大。我站在窗前,想起那条一起骑了三年的马路。路边的钻机还在吗?还在那样一下一下地响吗?照片里那个女孩,现在应该也接近五十岁了。头发白了没有?酒窝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年秋天,有个瘦高的女孩,穿着发白的校服,问我旁边有没有人。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忘记过第一排左数第四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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