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笠原文雄是一位77岁的日本医生,在岐阜开了一个内科诊所。普通的诊所是治愈患者的疾病,让人「好好地活」,小笠原文雄医生的诊所主要收治那些在医院医无可医,痛不欲生的绝症患者——他是一个让患者「好好死去」的医生。
作为日本居家安宁疗护协会会长,他从1989年开始做居家安宁疗护,可以说是日本安宁疗护届的泰斗人物。至今,他接手治疗超过2000人,绝大部分最终都在家中没有痛苦的辞世。在行医之外,他一共写了四本书,其中一本叫《可喜可贺的临终》,在日本是人气畅销书,也被翻译成中文。他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告诉大家:人可以没有痛苦地死去,不管是身患多严重的疾病,在世时开心生活,离世时平静干脆,是他做居家安宁疗护的理念。
2025年10月14日,我在东京见到了小笠原老师。他来参与第21届日本健康社会奖(ヘルシー・ソサエティ賞)的颁奖礼,他是前年的获奖者。小笠原老师戴着棕色礼帽,套了一个可爱的浅黄色针织马甲。他的身材高大挺拔,精神矍铄,脸上有知识分子和医生的威严静气,还没落座就开始侃侃而谈。
不管是在日本还是中国,人们都忌讳谈论死亡,害怕直面死亡,他作为医生见到太多「痛苦挣扎的死去」,「不辞而别的伤痛」,「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用36年的经验告诉人们,死亡不是失败,是生命的完成,活着的时候要有质量,离世的时候心满意足,不留遗憾,这就足够了。
以下小笠原文雄医生的讲述,综合了他的口述,以及他的书中内容,包括中文版《可喜可贺的临终》以及未翻译的日文书。
文|曾好好 郭丽娟编辑| 张瑞本文来源公众号谷雨实验室(guyulab)
腾讯新闻内容出品,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我是一个让患者「好好死去」的医生
2012年的一天,我接到家属电话,70岁的大野患了子宫癌晚期在医院救治,每天靠点滴维持生命,全身浮肿,胸腔积水严重,每两小时需要用仪器抽出,大野不成人形、日夜痛苦不堪,家中还有一个儿子有视力障碍,她对妹妹说,「我要回家,就算死我也要回家。」
主治医师拒绝了,「在医院大概能活一个月,回家最多能活五天。」
家属联系到了我,问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让她回家。我没有犹豫,「可以的,我跟主治医生说,紧急出院,马上回家。」
大野在医院躺了数月终于回到熟悉的家中,我给她做居家安宁疗护,她以前在医院每天要输2000毫升的高卡路里点滴维持生命,每天要抽出1200毫升的胸水。回到家以后,我把2000毫升高卡路里减低到400毫升低卡路里点滴,身体负担变轻、胸水慢慢减少,而且人的大脑里有一个「食欲中枢」,血糖太高的时候,它不会发出「肚子饿」的信号;而当血糖下降时,为了维持生命,所谓的「长寿基因」被激活,刺激人「得吃点东西,不然会死」。于是大野慢慢地能吃点东西,哪怕只是少量,因为摄取了蛋白质、吸收了营养,慢慢恢复精神。
回到熟悉的家中,大野脸上露出了笑容,两个月以后可以出门走走了,原本被医生宣判只有5天寿命的大野又从容地活了8年。
我从1989年开始做居家安宁疗护,36年间,我接手治疗超过2000人,像大野这样被医生判了死刑、紧急出院、结果活了更久的人大概占三成。
我在医院当医生的那些年,看过太多人痛苦地死去。我毕业于旧帝国大学体系的医学院,我们被教育要推动医学进步、战胜死亡,那时候的医学信仰是——绝不能让病人死!但事实上,再怎么努力,人终究会死。死者从来没有一个是安详地笑着走的,都是痛苦挣扎、被抢救到最后一刻。心脏一停,就要立刻做心肺复苏。如果不做,会被上级骂。就算肋骨折断,也要压下去,还要往心脏里注射强心剂。一切只是为了「让心脏暂时动起来」,撑到家属赶到病房。反正临死的人不会抱怨,但家属会说:「医生,谢谢您努力抢救。」他们会感激你——哪怕病人已经痛苦到不成人形。有时候我心里也在想,我们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折磨他?
在医院里,「死」被视为耻辱。医生们追求所谓的「五年生存率」——患癌病人手术后活满五年,就算成功。哪怕是四年三百六十四天死去,也算失败。所以医生们拼命延长几秒、几分钟,只为在统计上「多活了一点点」。
如果人终究一死,为什么一定是痛苦地死去呢?那些苦是必须受的吗?为什么就不能平静愉快地告别离开呢?
「死亡」不是失败,而是生命的一个完成
1948年,我出生在岐阜的寺庙中,我的父亲爷爷世世代代都是僧侣,传到我这里是第23代。如果说到家族往事,往上追溯到室町幕府时期,我的祖先是信浓(现长野)的领主,在长篠的一场战役中,他被铁炮部队打败。当时,武田家的规矩是:如果败了仗,不是被斩首就是自己切腹,绝对不允许苟活。为了逃避这命运,他选择了出家为僧,从信浓逃到现在这个地方,盖了一个小小的庙宇。从我记事起,寺里就堆满了各种药材、草药和针灸器具,我在寺庙里长大,父亲要求我读经背经,9岁的时候我考取了僧侣资格,在日本,僧侣是一种身份,可以过世俗生活。
我从未想过要当医生,一直打算当一个数学老师,直到16岁那年,长我4岁的姐姐突发急病,腿脚麻木,一周后无法行走,慢慢眼睛也失明了,医生说没有办法,治不了了,要我父亲把她背回家,那夜,我们全家守着姐姐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走了。
小时候,父亲常常带着我去葬礼诵经给人送行,死亡对我来说不陌生,村里有人去世时,僧侣走在前面,家人跟在后面,村民再一队一队地跟上。我那时年纪小,走在父亲前面,别人总会递我糖果,说:「小和尚,谢谢你来。」我去参加葬礼只是为了拿糖果。
我从小就亲眼看到死亡。看到人被抬进火葬场,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然后家人取回白骨。对我来说,死亡从来不是恐怖的东西。只是一个人从能说话、能笑、能走动,变成了不再说话、不再存在。
但是姐姐的离世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死别」,我最亲的人就这样消失了,从小到大每天都在一起的人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了,我开始思考,到底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呢?18岁高中毕业,我决定报考名古屋大学医学院,这里僧侣和医学生的身份可以共存,有一位医学教授也是僧侣,我顺利毕业成为综合医院里的心内科医生。
41岁那年,一位医生朋友要退休了,让我接手了他的诊所,那是一家10多年的诊所,楼上曾做过人工透析,后来透析停掉了,只剩下门诊和四位需要上门看护的患者。我一开始其实挺抗拒上门看护的,医学院毕业的医生是看不上那些的,觉得很「低层次」,都是乡下医生想要挣钱,妻子劝我:「你既然接了这家诊所,就不该把他们撂下不管。如果你不继续,他们就很麻烦。你不能做这种让人困扰的事啊。」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决定接手这四个人。
我去看望一个临终的病人丹羽先生,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健康,但我们都知道他肯定没多久了。如果在医院的话,他早就被说成「没救了」。可他一直笑着,从不表现出痛苦,也没有病人那种虚弱的样子,甚至能自己吃饭,看着不像是快死的人。
1991年的一天,我去探访完他要离开,丹羽太太笑着对我说:「小笠原医生,他很快就要走了。我一个人送他就行。」
丹羽先生把行李收拾好了,包和鞋都放在床边,像要去旅行的样子。他对丹羽太太说:「这次去的地方很远,你留在家里等我。」
「男人啊,最后总想体面地走。」丹羽太太微笑着说。
我刚回到诊所两小时,收到丹羽太太的电话,「他上路了,医生您来吧。」
我在医院工作多年,见过上百个被救护车拉过来,在极度痛苦中抢救失败而离世的人,我一直觉得死亡是痛苦的,我们能给家属的安慰只是一句「节哀顺便」。看到丹羽先生的遗容让我震惊,他穿着睡衣,手边放着喜欢的书籍、杯子,躺在自家床上,刚与爱人道别,平和从容地微笑着,面容如同我们两个月之前一起去长良川享受垂钓乐趣的样子。
我恍然大悟,原来,人可以笑着面对死亡。原来,「死」也可以有尊严。我意识到:在家中离开的「死」,和医院里拼命延长几分钟的「死」,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也许真正的「医学」,不在于让心脏多跳几下,而在于让一个人能平静地说出「谢谢」,「再见」。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死亡」不是失败,而是生命的一个完成。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思考探索:说不定居家安宁疗护是一种很棒的东西,是跟我们在医学院、大医院学到的完全不一样的医疗方式。
临终良方:止痛与回家
如果问癌症患者最痛苦的事情,疼痛无疑排在前列。如果要让癌症末期患者平静安稳地在家度过最后时光,最重要的一点是帮他们战胜疼痛和对疼痛的恐惧。
北村先生59岁,大肠癌晚期,做过三次手术,大小便不能自理、吃不了东西、生命靠营养液维持,医生告诉他治疗已经到极限了。「家里的味噌汤再也喝不到了。」北村很难过,他最想死在自己家里,太太来我诊所咨询,他回家的念头如愿以偿。
回家后,北村的疼痛异常强烈,我们把麻醉止痛药剂量调到了他住院时的三倍才消除了他的痛感,通常情况癌痛病人用上30毫克左右吗啡就会有效,离世前的阶段,他的疼痛加剧,又再加大剂量到3000毫克才解除痛苦,看到他的笑脸。
说到麻药止痛剂,人们往往认为有一定风险,抱有一些偏见,所以医生在采用时态度比较消极,甚至没有加大量的勇气,实际上如果不及时控制疼痛,疼痛会成倍增加,我认为医生应当熟练掌握吗啡的使用技巧,同时也应该让患者知道:疼痛是可以消除的,麻药止痛剂在止痛时不会让人成瘾,便秘恶心等副作用是可以预防的。
北村回到家以后,家中的气息、家里的饭菜让他食欲大增,每天可以吃三顿饭,能吃东西以后免疫力提高,健康状况好转,虽然体力在慢慢下降,因为没有疼痛的折磨,对死亡没有了恐惧,原本被医生判断只能活三个月的北村,在家里又活了六个月。
在医院住院的人,最大的心愿都是回家。有的病人奄奄一息,听到我们可以让他出院回家,苍白的脸上都恢复了神采。
82岁的入山先生,胰腺癌晚期,已经是随时要离世的状态了。他的女儿联系我想要让他出院回家。
我嘱咐医院给他注射了甲泼尼龙(ソルメドロールSolu-Medrol:Methyl prednisolone),并告诉他的女儿:「你的父亲随时可能离世,如果他在车上就停止了呼吸,也不要停下或返回医院,继续带他回家,人到临终最后丧失的感觉是听觉,你在他耳边告诉他,我们回家了。他即便停止了呼吸,也是带着回家的希望离开,那也是充满希望的临终。」
一小时后,入山先生回到温暖的家中,他的脉搏微弱,也没有恢复意识。入山太太失落地陪坐着,看到桌上的柿子,对我说:「我先生最喜欢吃柿子,特意托人买了一些,他估计是吃不上了,医生您吃一点吧。」
这时候,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护士说,「啊,他睁眼了,起来了。」
卧床昏迷多日的入山先生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柿子,对我说:「好吃!」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妻子和女儿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欣喜不已,还拍下了这奇迹的一刻。
那天半夜,住在关西一直没有赶回来的孙女连夜飞奔回来。
孙女一进门就喊「爷爷——」
入山先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坐起身,紧紧抱住孙女,然后,他的身体慢慢不再动了,安详地踏上了旅程。
「吃着最喜欢的柿子,抱着最爱的孙女走的,他真的很幸福。」入山太太后来对我说。
照护重担谁分担?
家是最好的疗愈空间。但是回到家会不会给家人造成巨大的照护工作量,也是患者和家属所担心的。居家安宁疗护,不仅仅需要照顾患者,也需要抚平家属的心灵,两方的重要性,我认为一半一半,患者怕麻烦家人,家属负担压力太大也难以维持,所以这需要的不止是患者、家人、医疗,还需要社会、社区的支持配合,是一种团队协作。
如今的日本,进入了「老年人照顾老年人的时代」,所谓「老老护理」,对深爱的家人来说,每个人都希望家人能好好走完最后一程,为了实现这一点最重要的是:让家人不至于被照护压垮,护理是没有尽头的,专业的护理交给专门的人。
79岁的加藤先生因为脑卒中住院已经一年了,无法走路、卧床状态,医生说不可能再恢复,要不出院,要不转院去老人保健设施。
「是转院呢?还是出院?」加藤太太来找我商量。我说:「当然是出院啊。」
她说:「医生您说什么啊,我才四十多公斤,我丈夫七十五公斤,我连换一次尿布都不行,什么都做不了。」
我说:「你每天早上说声早安、晚上说声晚安,只要能做到这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有人陪伴、有人说话,已经是最好的照护环境了。」
于是加藤先生就这样退院回家了,加藤太太什么都没做。介护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排便一周两次,护士、康复训练师一周来一次。回家以后他的「糊涂病」居然好了。其实他本来就没痴呆,只是因为住院太久才糊涂。住院太久三成的老人都会有痴呆的症状,一旦出院回家,反而会拼命想下床走路,一年以后,他反而能走动了。
大野先生,40多岁,他双目失明,还患有高血压、糖尿病,需要每天注射胰岛素,还有心肌梗塞与肾功能障碍,在医院非常痛苦,病情难以改善。一般情况下,像这样严重的心衰患者要做人工透析,但他拒绝透析,坚持说:「我宁可不透析,也要回家。」他的母亲当时已是癌症末期,他想回家与母亲共度最后的日子。
他母亲的妹妹来咨询我们。病历上写着他的心脏射出分数不到正常人的50%,情况相当严重。
我们和医院方面沟通。虽然医院觉得「这样出院是不可能的」,我们团队坚持「没关系,居家也可以使用人工呼吸器,药物也能控制」。
出院前,医院召开了出院协调会议,参加的有医生、护士、康复师、营养师、医疗社工,以及我们在宅医疗团队。我们和医院方面详细讨论:病人在家后我们会怎样做、医院的治疗方法我们是否沿用、设备如何调整等等。会议中大家互相提出意见,医院方面认为风险大,但我们解释了具体应对方案。患者的姨妈代表家属出席,因为母亲癌症末期,身体太虚弱不能来。
姨妈听完后说:「我明白了,出院就拜托你们了。」
出院时,我们也做好了充分准备——包括远程视频设备、介护病床、氧气机、人工呼吸器、护理人员、上门护士、照护经理等全部到位。
我们给他注射了甲泼尼龙(ソルメドロール)。因为患者极度虚弱,必须设法让他恢复一点精神。这种药属于短效类固醇激素,作用时间大约8小时,符合人昼夜激素分泌规律,能暂时提升精神与体力,配合促进心脏泵血的点滴药和强效利尿剂来帮助排尿,通过一些治疗,他顺利回到家中。
他在医院一天要注射四次胰岛素,回家一天只要注射一次。呼吸机也从医院的大型呼吸机换成了家用呼吸机,只有五分之一大小,简单轻便效果一样,生活质量反而更高。大野先生12月回到家的,1月就已经可以去日托照护中心了,这是一个奇迹。
当时NHK电视台有一个采访独居患者的节目,记者问他:「家和医院,有什么不同吗?」他回答:「能回家真是太好了。」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医院怎么样?」
他说:「医院真是等死的牢狱,还不如死在家里。」
大野先生送走了患癌的母亲,母亲离世后他一个人在安宁疗护团队的支持下生活了两年。很多人会担心居家安宁疗护的费用问题,以大野先生为例,这么多专业人士提供服务,在医疗保险和介护保险中患者需要自费的部分一个月仅5万日元(人民币2500元)。一年下来,在家只要住院的的三分之一花费。据估算,如果日本全国广泛推行在宅医疗,每年可节省约4兆日元的医疗费用。这比单纯推进医院改革还有效。像中国那样的人口大国,如果都依赖医院医疗,花费会非常高。我们也该思考,到底是要拼命砸钱去「治」,还是用更少的钱让人「好好地活」。
当我们谈论死亡 直面死亡
我有一个患者,让我印象很深刻。纯子是一位35岁的年轻母亲,患上了胃癌末期已经转移,有两个年幼的儿子,被医生诊断只能活三个月。她除了吃抗癌药物还要吃抗抑郁的药,总说「我想死」。到她家,我看到被病痛折磨得没有人形的纯子。
我无论问什么,她只说一句话「我想死」。
「为什么想死?」我问。
「我活着对孩子也没用,对丈夫也没用,我想死,我想死。」
我说:「你虽然不能做饭,还能跟家人说话,还能陪在他们身边呐。」
「我想死……」
聊了一个多小时,纯子只说一句话——我想死。
这种情况,我停顿片刻,握住纯子的手:「你一直说想死,那你觉得,我们在场的人里谁会最先死掉呢?」
「你总是说『我想死』,那就说明你很不安。不安才让你想死,对吧?那么请放心——你一定会死的。所以,不需要再害怕。安心吧,你很快就会死的。」
她听完后愣住了,然后说:「我想活下去。」
我告诉她:「如果你总想着『我想死』,你的免疫力就会下降,你真的会比想象中更早死去。但如果你想着『我要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你的免疫力就会上升,也许就能活过盂兰盆节。」
人一旦拥有求生意志,可以迸发出医学无法解释的强大力量。
纯子活过了8月的盂兰盆节、带着孩子们外出旅行、到11月还去泡了温泉。我和纯子联系,她告诉我:「我和孩子一起去旅行了,还有朋友们,一起出门旅行。」她笑着说这些话。不过之后,她的病情又恶化了。到了第二年十月,已经完全动不了了。我以前就对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走不动了,大概三天之内就会去世。」
结果在她卧床第三天的时候,孩子哭着回了家。他向母亲哭诉,「妈妈已经瘦得像骷髅,被人嘲笑,被欺负,我再也不想去上学了!」那时候纯子几乎已经动不了,可她拼尽全力,用头稍微抬起,用手撑着身体,试图抱住儿子。她是拼了命地撑起来的。直到儿子终于哭累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纯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是后来她的丈夫告诉我的,「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幸。」
就这一句话,孩子立刻止住了哭。
从那天起,孩子每天都挺着胸膛去上学。几年后,那孩子长大了,成了一名运动员,还入选了县代表队。他说:「无论多辛苦的事,我都不会觉得自己不幸。因为妈妈教会了我,要坚强地活下去。」
纯子去世后一周,她的丈夫来看我。他说,妻子走得非常安详。在临终前,她还微笑着拍了一张照片。那照片里的笑容温柔极了。他对我说:「多夸夸我的妻子吧。」
这正是安宁疗护的目标,在世时开开心心生活,离世时平静干脆。
有人会安慰病人「没事的,不会死的,只要好好吃药就不会死」,那怎么可能呢?不如诚恳地告知真相,「你是会死的,请直面这一事实,只有接受死亡,直面死亡,才能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不用恐惧,我们会陪着你减轻痛苦和不安。」
其实,当我对患者说「你要去世了」这样的话时,他们反而常常露出笑容,情绪变得平静。因为「真相能带来安心」。
居家照护整体规划师
我做居家安宁疗护也不是一直顺顺利利,也有被误解的时候。
18年前,78岁的本多女士患胃癌,不能进食痛苦不堪,医生说她随时可能离世。她的儿子儿媳来咨询,相谈后我让她紧急出院,回到家中。
我们及时给她注射了甲泼尼龙(ソルメドロール),增加了吗啡用量,为她提供了居家安宁疗护,五天后,本多女士脸上露出笑容,可以吃饭了,还出门去了美容院。看到母亲巨大的变化,子女们开心极了。
但是两周后,本多突然卧床不起,没过几天,她就突然去世了。没有见过我的亲戚责怪我:「明明三天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这样了,你给她吃了什么奇怪的药?把病历拿出来!」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当时病人的家人和亲戚都到场,我从头开始说明病情。
我先问他们:「你们去医院看过她吗?知道她当时的状态吗?」结果发现他们谁都没有去探望。他们只看到老太太出院后精神很好,以为「病好了」。实际上,她在住院期间已经被医生判断为「随时可能离世」。
我告诉他们:「她并不是在医院里好转出院的,而是随时可能去世的状态。只是这段时间精神恢复得比较快,看起来健康而已。」我说:「她能在家里安然度过最后一段时间,这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听完这些,家属终于理解了。他们说,虽然她突然离开让人震惊,但仔细想想,她能回到家,和家人在一起,也算幸福。她没有在医院里痛苦地死去,而是在家里安静地走的。
那一刻我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隐瞒什么——我只讲事实,只说真相。
但事先讲是说明,事后讲是借口,从那以后,我制作了《临别手册》,给家属普及人临终前的状态。
二十年前,名古屋大学前医学院院长、校长滨口道成曾对我说:「小笠原老师,你虽然是日本最专业的居家临终关怀医生,但如果这个体系只有你能做,那毫无意义。请你开发一个,即使没有僧侣身份、普通医生也能执行的系统。」他建议我暂时放下僧侣身份,从医学的角度重新思考系统,于是我设计了「居家照护整体规划系统,THP(Total Health Planner Care System)」。
这个系统的理念是:医疗、介护、护士、福祉、保健等各工种相互协作,共同支持患者到最后一刻。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擅长的部分;不擅长的就交给擅长的人去做。
「居家照护整体规划师」作为核心协调者,是整体规划者,负责整合医生、护士、照护员、营养师、临床宗教师、志愿者等各方资源。在名古屋大学,我们已经在研究生阶段培养这样的专业人才。居家临终关怀协会也在培养「居家照护整体规划师」。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要请医生,什么时候请护士、护工或营养师介入;什么时候该请临床宗教师、志愿者前来陪伴。比如,病人需要心理安慰时,请宗教师或哲学背景的人到场;如果病人更想吃东西而不是做复健,就请营养师来调整饮食;如果家属焦虑,就请志愿者陪伴。
志愿者的存在也很重要——他们能让氛围变得温暖。很多人每周只花半天去做志愿服务,却觉得心灵获得极大的满足。受助的人也因此感到心安,这种互相滋养的关系,会让这一体系不断扩大。
目前,全日本大约有八十人获得资格,名古屋大学也培养了数百位「居家照护整体规划师」。他们中有的进入政府部门,负责评估辖区内的护理与设施分布,分析哪里缺人、哪里需要补助金;有的进了厚生劳动省,负责全国的制度设计。相信随着这个体系的完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会得到更好的居家安宁疗护。
因为我每天都在与临终者打交道,有人问我,这些「临死的负面能量」会不会让我的心灵受损。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负能量,而是正能量。因为在家中,我能看到医院永远看不到的「幸福的临终」的笑容。作为医生和僧侣,我已经送别了3000人,我深深体会到:能让病人在家中心满意足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与家人好好告别是一种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