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恋爱就罚款？中国古人的约会演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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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七夕，这一天的含义很丰富，但在后面的流变里，它慢慢成了今天人们眼中的“中国情人节”。
去年七夕，我们在七夕特辑：那些离大谱的爱情故事这篇文章中，盘点了那些古代中国民间经典的爱情故事。今天，我们还是借着这个日子，说一件过去两千多年来中国古人一直很上心的事，怎样约会？
你可能会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古代嘛，男女授受不亲，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公子站在墙外头吟诗，丫鬟在中间递个信，最后再来一句“此生非君不嫁”，多么含蓄美好？
可要是仔细观察历史，你会发现，古人的爱情生活远比这个版本热闹。而且这个现象背后，还隐含着一个更有趣的问题，这就是，一个时代，是怎么给年轻人制造“见面机会”的？通过这些制造机会的方式，我们也能了解古人的爱情观。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01

古人的爱情，也需要“见面机会”

咱们先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周礼》里有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周礼·地官·媒氏》说：“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

意思是说，到了仲春，也就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要尽量促成适龄男女婚配。而最后两个字“罚之”，历代学者有很多不同的解释，也不能简单理解成“不去相亲，官府罚款”。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至少在《周礼》所描绘的制度世界里，男女在春天相会、婚配，不是什么必须藏着掖着的事，它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

为什么偏偏是春天？你想，冰化了，草青了，河水涨了，整个世界都在恢复生机。这时让年轻人出来游春、认识彼此、谈婚论嫁，特别顺理成章。

这个相会的场景具体什么样？《诗经·郑风》里有一首《溱洧》。地点在今天河南新郑一带，溱水、洧水旁边。诗里写：“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说的是，河水浩浩荡荡，年轻男女也都出来游玩。

接下来有一段对话，特别有意思。男孩跟女孩说：“且往观乎？”——要不要再去那边看看？女孩回答：“洧之外，洵訏且乐。”——那边可宽敞，可热闹了。两个人于是结伴而去。

你会发现，《诗经》里的年轻男女，没有我们后来想象得那么木讷。会搭话，会邀约，会开玩笑。诗里直接写：“维士与女，伊其相谑。”男男女女，互相调笑。最后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动作：“赠之以勺药。”临分别的时候，送对方一枝芍药。

为什么是芍药？后世有人解释，也许是古音里“勺”和“约”相近，所以这枝花，也带了一点结约、相约的意味。当然对于芍药的选择，也有其他的解释版本，但有一点很明确：在这首诗里，芍药绝不是随手薅的一把野草。它是在一次相会之后，被郑重送出去的。

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春水边，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走到该分别的时候，其中一个人递过来一枝花。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说什么“请与我正式建立恋爱关系”，就送一枝芍药。但其中的意思，大概双方都懂：今天聊得挺好，下回再见。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溱洧》让人觉得浪漫，不只是因为古人的“个人行为”。更重要的是，当时存在这样一种公开的相会场景。年轻人有地方去，有理由去，有机会遇见别人。

换句话说，爱情故事能不能发生，很多时候不只看两个人有没有感情，还要看这个社会，给不给他们相遇的机会。

02

爱情，会从“节日”这种口子里钻出来

这个角度，我们先记住。因为到了唐代，你会看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安排。

唐代，尤其是在长安这样的都城里，夜晚本身就是有规矩的。唐代实行坊市制度，也有夜禁。《唐律疏议》里明确规定，闭门鼓以后、开门鼓以前，无故在街上行走，属于“犯夜”，要受处罚。

所以你很难想象一个唐朝年轻人，半夜突然跟心上人说：“睡了吗？下来走走。”因为难度太高。鼓一响，坊门一关，你人在大街这头，她在那头。别说约会，过条街都费劲。

这就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平时越不容易见，特殊的日子就显得越重要。

唐朝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夜晚：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元宵放灯，在唐代非常盛行，这天晚上街上全是人。

史书记载过一件特别有画面的事。唐中宗景龙四年，上元夜，中宗和皇后微服出宫看灯。宫里还放出数千名宫女，让她们一起出去观灯。结果呢？有人看着看着，不回来了。史书写得很简单：“因此多有亡逸者。”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难得放一次假，有些人直接跑了。至于跑去哪里了？可能是奔赴爱情，可能奔赴自由，也可能奔赴其他的地方。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古代节日还有一种今天不太容易体会到的功能：它有时候会临时改变社会规则。平常关着的门，今天打开了。平常受限制的时间，今天放开了。

一个节日，就像在日常秩序上临时开了一个口子。而古人的爱情，有时就会从这种口子里钻出来。

03

有一类东西特别容易进入爱情：贴身之物

对古人来说，能见面当然是最好的，但是见不了面怎么办？很简单，那就送东西。中国古人也特别擅长把感情装进小东西里。

不过这里要提醒一句：千万不要把古代想成一套全国统一的“恋爱密码系统”。网上经常会有这种说法：送梳子等于什么，送手帕等于什么，红色代表什么，白色代表什么，这就有点像替古人编了一本《恋爱物品使用说明书》。真实情况没那么整齐。同一种东西，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文学作品里，含义都可能不一样。

但是，有一类东西确实特别容易进入爱情，贴身之物。

比如香囊。香囊本来是古代生活里很常见的佩饰，因为它是贴身戴的，所以一旦它进入男女之间的赠答，意味就自然变得暧昧。

手帕也是一样。它本来就是非常私人、非常日常的物品。在古代的小说戏曲里，手帕常常会进入男女传情的场景，有时候上面还有诗。

还有同心结。中国古人对于“结”这个东西，一直有很丰富的想象。古诗文里，也很早就有“同心”“结同心”这样的表达。

当然，中国文学里还有一个特别出名的东西：红豆。王维那首《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有意思的是，这首诗究竟是不是男女爱情诗，历来其实有不同理解，它也可能是在写朋友间的思念。但“红豆”和“相思”这两个词，确实一直紧紧缠在一起。

说到这，我们讲了古人约会的时机选择、交流风格与表达心意的方式。

从《溱洧》的河边，到唐宋的元宵灯火，再到香囊、手帕和诗，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我们平常讲爱情史，很容易讲成一句话：先秦比较开放，后来越来越保守。

其实没那么简单。古代那么长，不同朝代、不同地区、不同阶层，生活方式差别非常大。真正更值得观察的，不是谁比谁“开放”，而是：一个时代，到底怎样安排人的相遇。有没有大家都能参加的游春活动？夜里能不能出门？两个年轻人如果不能直接见面，还有没有别的渠道表达？

这些条件一变，爱情的样子就会跟着变。从这个角度看，爱情不只是一个人的感情史。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一部“相遇机会”的历史。

04

愿正在相爱的人，好好相见

为什么古代文学里，爱情总喜欢发生在某些特殊的时间和地点？春天，水边，上元夜，灯市，寺庙，游园。这些地方之所以反复出现，不只是因为诗人喜欢景色，还因为在真实生活里，它们往往就是人与人比较容易相遇的地方。爱情故事，总得先让两个人碰上。

这就说到七夕了。

七夕这个节日本身，其实也是一个“相遇”的故事。牛郎和织女最出名的设定是什么？不是他们天天在一起，恰恰是他们平时见不到，一年只有一次。所以七夕从一开始讲的，就不是“爱情永远畅通无阻”。它讲的是：哪怕中间隔着一条银河，人还是会想办法见面。

从这个角度看，节日为什么总和爱情有关系，也就很好理解了。因为节日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替人创造一个“今天不一样”的理由。平常不好意思见，今天过节。平常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七夕。所以有时候，节日并不只是纪念爱情，它本身也在制造爱情发生的条件。

当然，七夕也不只是属于那些正在寻找爱情、刚刚走到一起的人。对很多已经相伴多年的人来说，“相见”这件事，同样值得重新想一想。毕竟，根据心理学家的研究，两个人在一起日子久了，眼前这个人也许会慢慢变成熟悉的背景：一起吃饭，一起接送孩子，一起操心工作，但偏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对方。

所以节日还有一个作用。它不只是给陌生的两个人一个相遇的理由，也给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人一个机会，重新把目光放回彼此身上。

年轻的时候，相见是“终于见到你”。很多年以后，相见也可以是：“原来一路走到今天，还是你。”

所以我特别喜欢秦观写七夕的那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所谓“一相逢”，不一定只发生在人生第一次。有些人认识了很多年，仍然可以在某个时刻，再相逢一次。

今天是七夕。愿还在寻找的人，有机会遇见。愿正在相爱的人，好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