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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生想要再次“重生”:TCL中环为什么亏得比隆基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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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2024年,TCL中环交出一份让整个光伏行业侧目的成绩单:营收284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98亿元。同一个财年,隆基绿能营收826亿元,亏损86亿元。

换算一下:一家营收只有对手三分之一的公司,亏损反而比对手多出12个亿。在光伏行业所有头部企业里,这份报表垫了底。那一年8月,TCL中环的总经理辞职。一时找不到接手的人,TCL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只好自己去中环当了三个月代理CEO。临危受命,老骥伏枥。一个做企业四十多年、把TCL从惠州小厂带到全球面板行业前列的人,年近七旬,重新坐进另一家上市公司的办公室,处理的是最基础的事:催报表。“在那个时点,说中环陷入危机一点都不过分。”李东生最近接受采访时,这样回忆2024年的中环。外界的第一反应是周期。

那确实是光伏史上最冷的一个冬天:2024年,14家头部光伏企业合计预亏超过300亿元,隆基出现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从硅料到组件全链条价格击穿成本线。冬天是真的,所有人都在挨冻。

但挨冻和挨冻不一样。有人掉了一层皮,有人伤筋动骨,中环是直接进了ICU。寒潮冻不垮健康的人,冻倒的往往是本来就有病的那个。中环的病不在周期,在周期来之前就落下了——这病是六年前125亿元买来的。

01.最差的那个



把时间拨回2020年。那年7月,TCL科技以125亿元拿下天津中环集团100%股权,间接控股上市公司中环股份,也就是后来的TCL中环。这是当年最受瞩目的混改案例:一家市场化民企,收购了一家有着六十多年历史的天津老国企。中环家底丰厚,说出来吓人,源头是1958年成立的天津市半导体材料厂,比中国绝大多数电子企业都年长。被收购时,中环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光伏硅片制造商之一——硅片是光伏产业链的上游,把多晶硅拉成单晶棒、切成薄片,卖给下游做电池、做组件的企业。在这个环节,中环是全球玩家,不是参与者,是头部,妥妥的。并购完成后的头三年的回报,让这笔买卖看起来物超所值。2021年,TCL中环归母净利润40亿元;2022年,68亿元。连续翻倍式的增长,让“民企救活老国企”的故事有了完美的注脚。然后是2024年。形势陡转直下,那份成绩单变成了:营收284亿元,亏损98亿元。从年赚68亿到年亏98亿,中间只隔了一个2023年。更要命的,是横向对比。光伏行业那一年人人挨打,不过,挨打的姿势也分出了高下。隆基营收826亿元,亏损86亿元,亏得肉疼但尚在体面范围;而中环用三分之一的营收,亏出了更大的窟窿。每卖出1块钱的货,中环要倒贴3毛5。

李东生事后复盘时给过一个更狠的口径:“当年销售230多亿元,亏损108亿元,主要原因是当期的库存叠加。”这是管理层内部账(口径与上市公司归母数据略有差异),但方向一致:这家公司亏得比看上去还惨。于是乎就有了那个罕见的场面:2024年8月总经理辞职之后,董事长亲自下场代理CEO。不是挂名,是真干——此后两年半,几乎每个月中环的月度经营会,李东生都到场。一个收购六年后从不下场的老板,突然开始月月打卡,这本身就说明:出大事了。

02.五条病单



下场三个月,李东生看到的东西,远比产能策略的问题深。第一个细节是报表。TCL体系有条铁规矩:所有企业当月10号前必须出上月财报,10到15号之间开月度工作会。但中环的财报长期出不来。“原来的CFO需要一个企业一个企业地打电话要财务数字,而且提供上来的财务数字往往又是不准确的。”李东生说,“估出来的数字跟最终结果的差异,经常达到20%到30%”。

一家年入两三百亿的上市公司,财务数据靠打电话一个厂一个厂地凑,凑出来的数还得打七折听。这在TCL体系内不是新闻,是奇观。第二个细节是法人。中环个别厂区的法人主体存在冗余——法人有一套报表,经营有另一套报表,两套报表没有自动整合,业务流程还相互嵌套。用李东生的话说,建一个法人容易,关闭非常难,法人主体有债权、债务、税务的遗留问题。一个厂子两本账,一个集团几十个厂,这中间损耗掉的效率,没人算得清。基于这些亲身见闻,李东生把中环的问题归纳成五条。这张病单值得完整抄录,因为它几乎是老国企并入市场化集团后所有典型病症的合集:

第一条,业务结构不合理。

光伏产业链分四道工序:硅料、硅片、电池、组件。中环只做硅片,2021年董事会就提出“适度一体化”,规划硅片、电池、组件产能配比8:1:2,理由是“通过电池、组件的销售保持对市场的理解,不接触客户很难做出正确的经营判断”。到了2024年,电池产出依然为零,组件销售只有2.9GW(吉瓦)。三年规划,一端空白,一端完成度不到规划的零头。

第二条,流程僵化效率低。

报表靠电话,账目两套,流程嵌套——前两个细节都归在这条里。

第三条,库存判断失误。这是最疼的一条。

2024年8月,中环硅片库存21GW,占全行业当期库存的47%——全行业将近一半的硅片库存堆在中环的仓库里,其中63.5%最终只能以非A级硅片(降级品)出售。“2024年价格像雪崩一样往下跌,这一批库存硅片的处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损失。”李东生说,“而且这个库存是完全不合理的,跌价损失远超同行。”

这里有一段足以写进行业教科书的黑色细节——2024年上半年,行业里很多一体化企业在价格跌穿成本线之后,开始减产甚至停产硅片。但中环坚持高开工率,产量不减反增。结果,一些下游企业干脆停产自己的硅片产线,转头向中环低价采购——用低于成本的价格买硅片,回去加工成电池和组件出售。中环在给全行业输送低价弹药,打得越狠,自己失血越多。

第四条,固定资产投资成本高。

中环前期投资成本非常高,导致如今的折旧成本比同行高两倍,“到今天都是差不多这个数”。设备还在折旧期内,价格先崩了,这笔账要还很多年,“改变可能需要比较长的周期”。

第五条,全球化能力不足。

中国光伏产品长期占全球90%以上,海外业务的边际利润一直高于国内,但中环2023年、2024年、2025年的海外业务占比都非常低。“这使得我们的经营效益远逊于我们的对手。”李东生说。海外这块利润最厚的肉,中环几乎是空着盘子上桌的。五条合在一起,李东生给出总诊断:“中环的文化和市场化企业的文化差距非常大。”

翻译成大白话:这是一家被收购前运转了几十年的老国企,有自己的管理体系、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基因。TCL买下了它的股权,但没有(也没来得及)换掉它的操作系统。上行周期里,操作系统的重要性被业绩盖住了;行业一反转,系统崩溃,蓝屏的内容全露了出来。

03.麻醉剂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问题是2024年才有的吗?显然不是。报表靠打电话、法人两套账、库存管理制度形同虚设——这些毛病,2021年就在,2022年也在。可那两年,中环分别赚了40亿和68亿。

答案李东生自己也给了:“并购中环之后,开始我是放手让中环原来的团队去管理。”2020年并购时行业在上行周期,中环业绩不错,主营业务有竞争优势,在行业高速成长期,电池和组件的盈利能力是比不上上游的硅料和硅片的,经营业绩掩盖了中环存在的一些底层问题。上行周期是最好的麻醉剂。病人不喊疼,医生就不开刀,甚至不做体检。68亿的年利润像一剂效力持久的麻药,让所有人——包括董事长本人——相信这台机器运转良好。直到行业反转,麻药退效,“到行业反转的时候这些问题就都暴露出来了”。

李东生的原话说得很重:“这也是前期我作为董事长对中环管理有失察的地方。”——收购六年,老板承认自己失察,这是这场复盘里最不寻常的一句话。平心而论,“放手”不是全无道理。混改并购最怕的就是新股东一上来就大换血,把老企业的骨干全吓跑。而且中环彼时的团队确实是硅片领域全球最强的班底之一,产品能打、技术领先,凭什么动?让专业的人管专业的事,是并购教科书的第一页。真正的问题在于,教科书的后几页写着:文化整合、系统打通、财务管控,这些脏活累活一样都不能省。TCL买来了中环的厂房、设备、市场份额和行业地位,唯独没有买来——也没有建立起——一套让这家老国企与市场化集团同频的管理体系。生意可以一夜交割,体系不能。

这其实是过去二十年里中国制造业反复撞上的同一堵墙。买资产容易,买体系难;并股权容易,并文化难。TCL在2020年撞了一次,撞得不轻——只是账单拖到2024年才寄到。

04.补课的人



病单开出来了,接下来是疗程。这场手术的执刀团队,几乎全部来自TCL体系内部。2024年,TCL华星首席人力资源官傅和平主动找到李东生,只说了三个字:“我去中环。”2025年初,负责TCL华星制造运营的欧阳洪平调任中环CEO;同年报到的还有鞠霞,TCL华星苏州工厂的总经理。中环的海外团队和骨干,也全都来自TCL的其他产业和全球化业务部门——用李东生的话说,“原来中环(这方面的)业务是零,就没有有经验的干部”。“这些干部放弃自己熟悉的岗位,承担了风险。原来的岗位他干得很熟,原来的单位效益也很好,但公司有需要,大家就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李东生说。面板行业出身的人去啃光伏,从面板厂到硅片厂,从苏州到银川,这批人的名字很少上新闻,但中环的病历上,他们签的是主刀的位置。

补的第一课,是业务结构。进入2026年,TCL中环以12.58亿元收购一道新能源,一步补齐了电池和组件的短板。有意思的是人事安排:一道的创始人刘勇,出身晶澳科技前CTO,如今出任TCL中环的COO——被收购方的创始人,成了收购方的运营负责人。技术路线上,这步棋下得也不含糊。一道原有的电池产能都是TOPCon(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电池)路线,TCL中环并购后投入资金改造BC(背接触电池)——把电极全部移到电池背面,减少正面遮光损失,效率更高但工艺复杂。做BC很难绕开的,是SunPower体系的1600多项底层专利,而中环通过控股Maxeon把这些专利攥在了手里。刘勇的说法很直白:“做BC技术的很难绕开SunPower的专利池。”在此基础上,中环开发了印刷光刻技术路线,生产步骤减少60%,同规模设备投资降低30%以上。

补的第二课,是组织和流程。关停冗余法人主体,搭建数字化经营体系——2024年时,中环在这方面“几乎为零,所有的经营数据都要靠人工用电脑做,连不成一张网”。欧阳洪平给这场变革的定义是:让一家“偏制造型的硅片公司”,从面向内部走向市场化、走向客户、走向产品竞争力构建的组织形态。

补的第三课,是海外。2026年上半年,中环海外组件出货2GW,去年同期几乎为零;管理层的目标是2029年海外收入和国内收入各占一半。疗效如何?2026年上半年,TCL中环营收143亿元,同比增长6.8%;亏损32亿元,同比收窄24.5%。硅片销量54GW,组件销量7.7GW——对照2024年那2.9GW的组件销量,两年翻了一倍多。2027年的产能配比规划是硅片、电池、组件4:1:2,从8:1:2到4:1:2,电池和组件的权重翻倍。还没到庆功的时候——这家公司已经两年半没有盈利,2026年上半年依然在亏。李东生给下半年定的目标是光伏业务同比增长超过40%。“今年下半年敢不敢把40%的光伏增长放上去?我们内部也有一定的顾虑,我们讨论的一致意见是,必须把目标放上去。今天TCL中环把目标摆在那里,不是为了给市场画个饼,而是为了给我们团队自己一个激励、一个压力。”至于外界追问的“一体化是不是中环的差异化优势”,李东生的回答干脆利落:“只是做我们同行早就已经在做的事情。”晶科、天合们早就从硅片延伸到了电池和组件,下游客户甚至反过来建了自己的硅片产能,中环的可及市场一直在被上下游两头蚕食。中环不是在创新,是在补课——把行业发展的规律里该做而原来没做的事补上。真正的差异化,他押在技术和市场上。“原来在组件市场,TCL中环所有的组件都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经过两年多的努力,至少行业中看到了我们的存在。”李东生说。

05.第二次重生



复盘到最后,李东生把这次变革和二十年前的一次变革放在了一起。2004年,TCL并购汤姆逊和阿尔卡特的相关业务,踌躇满志地杀向全球;2005年和2006年,连续巨亏,被深交所戴上*ST的帽子。最艰难的时刻,李东生在TCL内网写下《鹰的重生》一文,承认自己“没有勇气去捅破”内部积累的问题。那篇文章流传很广。里面讲了一个寓言:鹰活到40岁,喙长得弯到胸脯,爪子老化抓不住猎物,羽毛厚重得飞不动。它只有两个选择:等死,或者飞到悬崖上,用喙击打岩石直到脱落,等新喙长出来,再把指甲一根根拔掉,把羽毛一根根拔掉——150天的炼狱之后,获得再活30年的资格。寓言当然有鸡汤味,但2006年写下它的那个人,账上挂着的是实打实的巨亏和一顶*ST的帽子。“这两次转型,从企业经营变革的角度来看是类似的。”李东生说,“之所以要推进这一轮中环的变革,是因为当时已经陷入危机,不变革公司可能就垮掉了,变革是必须的。”20年,两次重生,配方几乎一样:并购埋雷,上行期歌舞升平,反转期雷炸,创始人下场,痛写反思,抽调干将,绝地重建。区别只在于,二十年前写《鹰的重生》时他年近五十,等得起150天换羽毛的炼狱;这一次他已年近七旬,还要亲手给一家自己买来的公司拔羽毛。

对于产业周期,李东生的态度倒是出奇地平静:“我们做制造业就得面对产业周期,这是没有办法回避的。”而应对周期最有效的方式,他认为是提高相对竞争力——“行业上升的时候要比别人多赚钱,行业下行的时候要比别人少亏损,相对竞争力是企业穿越周期最有效的手段。”这句话值得所有制造业从业者抄在笔记本第一页。它翻译过来就是:冬天一定会来,你唯一能选的是,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冻得最惨的那个。

2024年的中环给出了反面答案;2026年收窄的亏损和补齐的短板,是这份答案的第一次修正。但穿越周期,也不是把上一个周期再走一遍。“企业能不能在下一个周期里抓住机会,关键是一定要有新能力的建立,最直接的就是产品创新能力。”李东生举例:电池从PERC(钝化发射极和背面电池)到TOPCon,再到BC和HJT(异质结),还有太空光伏、柔性光伏、水面光伏、建筑装饰光伏——每一个都是新的市场空间,“要有能力抓住这些新的机会”。

李东生把姿态放得很低。他说自己并不是中环变革的主导者,“我跳下去只是推动一个过渡期,成果是中环团队努力的结果,我在当中的贡献并没有那么大”。一个承认失察的董事长,和一个把功劳推给团队的董事长,是同一个人——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比任何公关稿都有说服力。中国制造业过去二十年买下过很多东西:德国的厂房,海外的品牌,天津的老国企。125亿元能买下中环集团100%的股权,买来全球最大的硅片产能之一,但账本之外的那些东西——准时出来的报表、只有一套的账本、不合理的库存、看得见海外的组织——一样都买不来,只能一个干部一个干部地补,一堂课一堂课地上。

好在,开病单的人这次没有回避。2006年那篇《鹰的重生》里,李东生检讨自己“没有勇气去捅破”问题。二十年后,他捅破了,用的是一份写着五条沉疴、也写着自己名字的病单。“企业只要站稳了、立得住,未来就有机会。”李东生说。TCL中环公司来说,这句话既是许诺,也是通牒。

李东生出生于1957年,TCL中环组建于1958年,两者都年近古稀,不年轻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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