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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却不想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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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书架第三层,有一本胡适的《四十自述》,灰积了快二十年。三十岁上下买的。那时把名人自传当成功学看,翻开第一页,写他父母怎么定的亲,写他家乡九年、上海求学,写白话文运动怎样"逼上梁山"。字都认得,意思却隔着一层玻璃。看了小半本,插回去,一放就是将近十年。前几天,一个高中同学走了。四十岁。脑出血。从出事到走,救了一年。那一年里,同学群里关于他的消息,从"还在手术",到"稳定了",到"最近不太好",最后是一张黑白讣告。中间隔着三百多天。我们这些散在各地的人,每天划开手机看一眼,又默默退出去。医生尽了力,家属尽了力,钱尽了力,时间也给了整整一年——都尽了力,人还是没有留住。他四十岁。留下创业的一屁股债,还有妻子,两个小孩。孔子说,四十而不惑。四十岁的人,照理该把人世看得差不多了。可他停在四十岁,我们这些剩下的人,到了四十岁,反而头一回撞见真正说不清的事: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个年纪?为什么整整一年的抢救,换不回一个活人?问出去的话一个个悬在半空,没有人接。
前几天整理书架,翻到这本《四十自述》,鬼使神差,又看了。这次居然全看懂了。胡适动笔写它,也是四十岁上下。他把前半生一桩桩交代清楚:父母的婚事,家乡的私塾,母亲怎样在天刚亮时把他叫醒、披衣坐起数落昨日的错处;他怎样在上海辗转三所学堂,又怎样在几个留学生朋友都不信白话的夜里,认认真真写下白话诗,把一场文学的来龙去脉从头讲明。整本书像一个把日子理得整整齐齐的账房——人生仿佛是可以盘点的,可以从头讲清楚的。但其实,他自己也没写完后续的故事。从前不懂,以为自传是名人晒功业。现在懂了:一个人四十岁回望,最想做的事,其实是抢在命运前头,把活过的每一天钉牢。好像只要讲得清楚,日子就没有白过,人就走得不算仓促。可我此刻懂的是另一面:能被写进自述的,都是活着走完的日子。讲不清的那部分——病房门口的长椅,凌晨响起的电话,再也无人回复的对话框——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真正的"四十自述"。而这一部分,没有书教你写。年轻时不明白,这本薄薄的书为什么需要积灰十年。现在明白了:它每一层意思,都要用"身边有人开始离开"来兑换。懂它一个字,就要赔上几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这个价钱,付不起,真心伤不起。孔子那句话,我如今是这样理解的:四十不惑,不是终于什么都懂了,是终于承认有些事永远不懂,并且学会带着这些不懂,继续把日子过下去。书看完了,我没有把它插回第三层,放在了床头。胡适写这本书时有个心愿:盼着做过一番事业的人,都肯把自己真实的生平写下来,留给后来的人。我算不上什么事业,但从今往后的日子,我想随手记一点。所以我又重新拿起更新这个号了。不为别的。我怕再有人悄无声息地走了,除了讣告上那一行字,竟没有别的,能证明他曾经热气腾腾地活过。人活着,总要留点存在的痕迹吧,就当我是在,无声的呐喊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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