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的油田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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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一个70年代出生的油田子弟，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什么？不是抽油机，不是输油管道，而是“看大人打架”。几百人拿着铁锹、锄头、木棍，和油田保卫科的人对峙；马车、拖拉机浩浩荡荡开进井场，见什么搬什么；晚上睡觉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喊叫声。那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油田保卫战”。主角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和油田工人。一、国务院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触目惊心如果现在的年轻人觉得这是我编的故事。我先给你看一份1982年国务院批转石油部的正式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1980年1月20日，河南濮阳县三个大队，约800名农民，冲进东濮油田32454钻井队，抢走马达、钻头、玻璃钢管等物资545件，价值28300多元。800人！一个钻井队才多少人？你想想那个场面，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1980年3月2日，河南范县王楼大队19名农民，到东濮油田3277钻井队抢劫，用木棍、铁叉、砖头殴打工人，抢走物资75件，价值1万多元。动手打人。不是偷，是明抢。1980年12月，河北任丘县三个大队近500名农民，哄抢华北油田油建一部的农场场院，抢走稻草40万斤，电线25000米，还有阀门、木材、井房铁门，价值12000多元。40万斤稻草，500个人，一人扛800斤。1981年2月，河南桐柏县安棚公社周岗大队的大队长、副大队长、民兵营长亲自带头，煽动农民到南阳油田双河泌83号井场，抢走试放出来的原油30多吨。村干部带头，民兵营长组织，这不是个人行为，是“有组织犯罪”。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石油部1981年的报告显示，仅胜利、华北、辽河、南阳、东濮这五个油田，一年就发生盗窃、哄抢事件593起，涉案金额165万元。1981年，全国职工平均月工资才40块钱左右。165万元，相当于4000多个工人一年的工资，放到现在购买力得上亿。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个别现象，是全国所有油田的通病。从东北的大庆、辽河，到华北的胜利、华北，再到西北的长庆、玉门，几乎每一口油井、每一个钻井队，都经历过被哄抢的噩梦。二、“靠山吃山，靠油吃油”，全民参与的“盛宴”当时油田周边的农村，流传着一句话：“要想富，偷石油。”偷油，在很多地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一种“正当”的谋生手段。一个村子里，可能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干过这个。白天种地，晚上全家出动——男人去井场偷油，女人在家烧火炼油，孩子在村口放哨。他们偷的不只是原油。钻井队的钢管、马达、钻头、电线、阀门，甚至连活动板房的铁皮、井房的铁门、工地上的水泥、钢筋，只要能搬走的，都能变成钱。山东胜利油田有个钻井队，两个月内被偷走60根进口钢管。等公安找到的时候，这些价值上万元的钢管，已经被农民锯成了一节节的废料——要么卖了废铁，要么做成了锄头、镰刀。更离谱的是，1980年8月，山东垦利县高盖公社一大队的大队长和副队长，亲自带着十几名社员赶着马车来到胜利油田，直接搬走油田的水泥电线杆。油田保卫处的干事来阻拦，社员们直接冲上去围殴，甚至还抢走了保卫干事的枪支。为什么会这样？说白了，就是穷。那时候农村刚实行包产到户，粮食是够吃了，但手里没钱。化肥、农药、种子都要钱，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也要钱。而油田就在家门口，遍地都是“宝贝”，随便搬点什么就能换钱。在很多农民眼里，石油是国家的，国家的就是大家的，不拿白不拿。村干部带头，法不责众，你偷我也偷，慢慢就形成了风气。三、油田保卫科的无奈：打不得，骂不得，抓了也白抓面对这种全民哄抢，油田的保卫人员是最憋屈的。那时候的油田公安，只是企业内部的保卫部门，没有独立的执法权。他们穿着警服，但身份还是企业职工，工资由油田发，人事关系在油田。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他们只能劝阻，不能随便抓人。就算抓了人，也只能交给当地派出所处理。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很多都是本地人，和那些偷东西的农民沾亲带故，往往是批评教育几句就放了。有时候，保卫人员和农民发生冲突，吃亏的往往是保卫人员。因为农民人多，而且手里都拿着家伙。你要是敢动手，他们就一拥而上，把你打一顿，然后说你打人在先。更让人气愤的是，有时候你好不容易抓了几个偷油的，还没等带回保卫科，就被村里的人给截住了。几百人围着你的车，要求放人，不放就砸车。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场“保卫战”，油田打得异常艰难。他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建围墙、拉铁丝网、增加巡逻次数，但收效甚微。围墙被推倒，铁丝网被剪断，巡逻人员被殴打。四、油田公安划归地方，转折点终于来了上世纪90年代，国务院决定对企业事业单位公安机构进行体制改革，要求“改变隶属关系，划归地方公安建制序列”。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在此之前，油田公安是“企业的警察”，只管油田内部的事，执法权有限，而且受制于地方关系。划归地方之后，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国家公务员，由省公安厅直接管理，有了独立的执法权，办案不再受地方政府的干预。2001年，华北油田公安处整建制划归河北省公安厅直属，更名为河北省冀中公安局。2002年底，辽河油田公安局理顺经费保障渠道，纳入省行政机关序列，成为辽宁省公安厅直属机构。2005年12月，中原油田公安局正式挂牌成立，456名企业内保人员通过考试、体检、政审，正式成为省公安厅在编民警。身份变了，权力变了，执法力度自然也就不一样了。以前偷油被抓，最多罚点钱，拘留几天。现在偷油，那就是刑事犯罪，要判刑的。而且油田公安和地方公安联合作战，形成了强大的打击合力。从2000年开始，全国各大油田都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打击涉油犯罪专项行动。一大批盗油团伙被打掉，一大批犯罪分子被判刑，其中不乏一些罪大恶极的头目被判处死刑。同时，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农村的生活水平也有了很大的提高。农民们有了更多的挣钱门路，外出打工、做生意、搞养殖，都比偷油挣钱多，而且还安全。“靠山吃山，靠油吃油”的老观念，慢慢被抛弃了。五、消失的“油耗子”，一个时代的终结现在再去油田周边的农村看看，已经很少有人偷油了。那些曾经靠偷油发家的人，有的开了工厂，有的做了生意，有的买了楼房。他们再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偷那点原油了。那些曾经被哄抢的井场，现在都装上了高清监控和红外报警系统，围墙也换成了高高的铁丝网。油田的保卫人员，也不用再拿着棍子去和农民对峙了。那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油田保卫战”，终于画上了句号。很多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那段历史，觉得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抢国家的东西。但如果你回到那个年代，站在那些农民的角度想一想，也许就会明白——那不是人性的恶，而是贫穷带来的无奈。当一个人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的时候，道德和法律的约束力就会变得非常脆弱。真正结束这场战争的，不是严厉的打击，而是经济的发展。当人们有了更好的选择，有了正当的挣钱门路，谁还愿意去干那些偷鸡摸狗、违法犯罪的事情呢？油田公安划归地方，只是提供了一个制度保障。而经济的发展，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那段历史，是中国工业化进程中的一个缩影。它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的发展，不仅要让城市变得繁华，也要让农村跟上脚步；不仅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也要让所有人都能分享发展的成果。如今，那些曾经的“油耗子”已经老去，那些曾经的冲突也已经被岁月抚平。但我们不应该忘记那段历史，因为它让我们更加珍惜今天的和平与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