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当官了

微信邦

前几天我才知道，我一个央企的朋友——实权千人企业的一把手，正处级，主动辞职了，这几天在医院刚做完胆结石手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慨了好一会儿。他是搞技术出身的，手里有硬东西，行业内很多人都知道他。后来被一路提拔上来，不是因为会来事，而是因为业务太硬，压都压不住的那种。脾气也直，不太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今天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头还行。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笑了笑，说：“辞了，借着这次生病，索性不干了。打算修养一段时间，去一家民企当技术总监。”我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讲了很多。我听完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现在当个破官，整天活在焦虑当中。他说，这两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事。

央企的KPI，不像互联网公司那样写在OKR里，但比OKR更狠。它是一层一层压下来的，上面不管你底下什么情况，只管你要结果。产值、利润、安全、合规、党建、巡视整改……每一项都有硬指标，每一项都能要人命。尤其是业绩压力。央企不是单纯的企业，它要兼顾的东西太多了。既要赚钱，又要讲政治；既要市场化，又要守规矩；既要让上面满意，又要让下面有饭吃。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个死结。底下人怨声载道，上面人还在催。中间但凡出一点纰漏，就是他这个一把手负责。“你以为一把手是权力？其实是一口锅。”他说。

这话我听着耳熟，很多在体制内、国企的朋友都说过类似的话。但对他而言，最磨人的还不是业绩，是人事。

他是搞技术出身的人，骨子里喜欢跟事打交道，不喜欢跟人搞来搞去。但一个千人企业的一把手，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花在人上面。各种关系户、各种派系、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你用谁不用谁，提拔谁不提拔谁，背后都是一堆事。用错了人，出了事你担责；不用该用的人，人家背后有的是路子给你使绊子。

他说他这些年最累的不是干活，而是平衡。平衡上面的要求，平衡下面的诉求，平衡左中右的关系。你稍微偏一点，马上就有人写信、举报、告状。告完了你还得配合调查，哪怕最后查出来没事，那段时间也够你脱层皮。“我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料，”他说，“我就想踏踏实实干点技术，结果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天天琢磨的全是人，正事反倒没时间干了。”

再一个，是安全责任。

这个不用多说，懂的都懂。现在的安全责任是终身追责，出了事不管你调哪儿去了、退没退休，都得把你揪回来。他跟我说，每次看到行业里出事故的新闻，他都会背后发凉，因为那个数字背后，可能是某个同行这辈子彻底完了。然后他说了一件让他真正下定决心的事。

有些事情，是上面领导跟你打招呼、暗示你做的。你做，当时可能没事，但将来一旦出了问题，那个雷就是你扛——因为签字的、执行的、负直接责任的，都是你。你不做，领导当场就不高兴，后面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他说有一次，某位领导让他在一个项目上“灵活处理”一下。话没说明，但意思大家都懂。他回去想了整整两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做吧，他知道那个项目后面有几个隐患，万一爆了，他跑不掉。不做吧，那位领导的面子落地上，以后他在这系统里也差不多了。

最后他咬着牙顶住了，没松口。领导当时没说什么，但后面半年，他明显感觉到各种资源不往他这边走了。“那件事之后我就明白了，”他说，“我不是那种能在这套游戏里玩得转的人。技术上的问题，我有办法。但这种问题，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说他去年有一段时间，每天半夜经常惊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新的通知。看到红色未读消息的角标，心率直接就上来。发展到后来，他开始整夜整夜失眠，躺在床上脑子根本停不下来，反复复盘今天哪句话说得对不对、哪件事有没有遗漏。

去医院一查，中度焦虑加轻度抑郁。刚好这次胆囊出了点问题，要做微创手术。“我是真扛不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是已经被折腾到极限之后的那种倦怠。胆囊微创手术不大，三天就能出院。但他不想回去了。借着这个病，索性辞了。他说，最怕的不是身体垮，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天天琢磨人、琢磨关系、琢磨那些灰色地带的进退分寸。他是一个搞技术的人，他想堂堂正正地凭本事吃饭，不想整天在那些“你懂得”的事情里消耗自己。他不是个例。

我身边在体制内、在国企、在事业单位的技术型朋友，这两年聊起来，普遍的状态就是两个字：硬扛。扛什么？扛上面的压力，扛下面的怨气，扛各种莫名其妙的检查、考核、巡视、整改，扛那些永远也填不完的表格、写不完的报告、开不完的会，扛那些明知道有风险但不得不面对的人情和暗示。有人说，那你不干不就完了吗？

问题是，到了那个位置上，不是你想不干就能不干的。所以很多人就是在硬撑。撑到身体出问题，撑到家庭出问题，撑到精神出问题。像我朋友这样的，还算好的。身体没出大毛病，技术大牛，出去还能凭真本事吃饭。更多的人，是被耗在里面，出不来，也不敢出来。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我现在觉得，能踏踏实实干点具体的事，不用整天琢磨人、琢磨文件、琢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雷，是一种福气。”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唱衰什么，也不是想劝谁别去当官。

我只是想说一个真实的感受：现在的“官”，越来越不是一个好干的活儿了。它的收益在变薄，风险在变厚，对人的消耗在呈指数级增长。外人看到的是风光和高收入；但你付出的，是你的健康、你的时间、你的情绪、你的家庭生活，甚至是你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感知力。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算这笔账，发现不划算的时候，“不愿意当官”就会成为一种理性的选择。

这不是躺平，这是自保。

朋友跟我说，他很期待去民企上班，哪怕从头开始，哪怕收入没那么稳定，但至少，不用再琢磨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事了。干技术，干得好就是好，干不好就是不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挺好。我忽然觉得，这个选择，未必是退步。有时候，从一套让你崩溃的系统里主动走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希望他以后的日子，能真正轻松一点。也希望每一个正在硬扛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出口。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