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程就是把步骤拆开 代码方言等来自然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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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6 月 9 日晚，重庆，《电脑报》聚会。我的老师、创始人陈宗周问起《刘韧写作 Skill》。我说，我在用编程的架构和方法论写这份 Skill。坐在我右手边的黎和生道：“你怎么可能会写程序？”黎和生是我师兄，计算机专业出身，一直分管《电脑报》编辑部。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会不会写程序，是什么才算写程序。

一、程序即步骤早于代码很多年



1946 年 2 月 15 日，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摩尔电气工程学院。军方请来记者，看一台占满整面墙的机器跑一发炮弹的弹道。从炮口到落点，机器算完用了 20 秒。同一道题，一个人握着手摇计算器算，要 20 到 40 个小时。站在机器前面接线的是 6 个女人：贝蒂·霍尔伯顿、琼·巴蒂克、马琳·梅尔策、露丝·泰特尔鲍姆、弗朗西丝·斯彭斯、凯·安东内利。这 6 个人手里没有一行代码。那台机器叫 ENIAC，机器里没存程序。程序在插线和开关上，换一个程序要重新接一遍线，一次接几天。当时没有程序语言，也没有一本手册。6 个人拿到手的是工程师的电路蓝图。她们照着蓝图，再向工程师一样一样追问，把这台机器怎么工作弄明白。然后把弹道的微分方程拆成机器走得动的一步一步。最后插电缆，扳开关，把这些步骤送进机器。这就是编程。演示的前一天，程序算到炮弹落地不肯停，多跑了一轮。霍尔伯顿和巴蒂克坐车回家，把问题带上床。半夜，霍尔伯顿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第二天一早，她坐头班车回摩尔学院，在主程序器上扳对了开关。炮弹落了地。再往前 100 年。1843 年，阿达·洛芙莱斯把意大利人路易吉·梅纳布雷亚用法文记录的巴贝奇分析机讲稿译成英文。译文后面附了 7 条注释，编号从 A 到 G。最后一条 Note G 里，洛芙莱斯写下一张分步指令表，用来计算伯努利数。那台分析机始终没有造出来。为一台不存在的机器写下的步骤表，比可以运行的通用电子计算机早了大约一个世纪。（Note G 算不算世界上第一个程序，至今有争论。）再往前 40 年。1804 年到 1805 年，法国人约瑟夫·玛丽·雅卡尔改造织布机，用穿孔卡片控制经线的起落。卡片上打孔的地方，线抬起。没打孔的地方，线不动。换一叠卡片，换一种花纹。织工不必懂花纹的道理，把卡片挂上去，机器自己织。1830 年前后，巴贝奇把这套卡片搬进了自己的分析机。三件事隔着 140 年，做的是同一件事：先把步骤拆出来，再把步骤装进机器读得懂的东西里。这就是程序。不是代码，是步骤。

二、人先学机器说话，机器后来学人说话



如果程序是步骤，为什么大家都觉得编程等于写代码？很长一段时间，人让机器执行步骤，必须先学机器的方言。这门方言极难学，学它花掉的力气远远超过拆步骤本身。日子久了，大家就把方言当成了这件事的全部。编程史上每一个里程碑，都在往回搬这块力气。1951 年到 1952 年，格蕾丝·霍珀在 UNIVAC I 上写出 A-0。A-0 让人用一个代号去调磁带上写好的现成零件，再由机器把这些零件拼成能跑的程序。它还不是后来意义上的编译器，多数人仍然把它叫作最早的编译器之一，也一直有人不同意这个叫法。叫法不影响它做成的那件事：查找、装配、翻译，这几道工序头一次交给了机器。霍珀后来回忆过当时的普遍看法：计算机只会做算术，不会做翻译。1957 年 4 月，IBM 把约翰·巴克斯团队做的 FORTRAN 交付给 704 用户。FORTRAN 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公式翻译。有了它，工程师可以直接写公式。当年的反对意见很具体：内存那么贵，机器时间那么贵，翻译出来的程序一定跑不过老手亲手写的机器码。这个担心有现实根据，结论却落空。巴克斯团队做这套东西的头一个目标，就是让翻出来的程序追上手写的效率。这个目标，他们后来达成。霍珀接着做 FLOW-MATIC，第一门写起来像英语的语言。1959 年定出规格的 COBOL 吸收了 FLOW-MATIC 的思路，今天仍然跑在世界各国银行的账务系统里。霍珀给出的理由是，要让不是专家的人也看得懂程序在做什么。1964 年 5 月 1 日，达特茅斯学院的约翰·凯梅尼和托马斯·库尔茨让 BASIC 第一次跑了起来，6 月对全校开放。达特茅斯是文理学院，两位数学教授要让学历史的、学哲学的本科生也能上机。中国的大学生后来在机房里学的那个 BASIC，源头在这里。1979 年，丹·布里克林和鲍勃·弗兰克斯顿在一台 Apple II 上做出 VisiCalc，第一张跑在个人计算机上的电子表格。更早的表格程序 1969 年就有，跑在大型机上，人坐不到屏幕前面直接改数字。VisiCalc 让大批普通人开始给机器定规则，同时不再把自己看成程序员。

三、你早就编过程序，只是没有人告诉你那叫编程



一沓报销单，你定了 3 条规矩：金额超过 500 元的标红，缺发票号的标黄，日期不在本月的整行删掉。3 条规矩填进条件格式和筛选器。表格照做，处理 1000 行和 3 行一样快。这里有输入，有输出，有 3 条机器不会理解错的规矩，还有“遇到这种情况就那样办”的分支。换掉任何一行数据，结果自己更新，你不必重来。你已经走完了代码最容易遮住的那一步：把一件模糊的活儿变成明确的规矩。往下还有翻译、执行、检验三关，但那一步，你自己走完。文科生对编程的畏惧，错在一个位置：怕的是方言，却以为怕的是拆步骤。

四、一份不写代码的程序



那天给黎和生看的 Skill，全部用汉语写，一行代码没有。开头一节写清楚，什么活归它管，什么活不归它管。写文章归它管，翻译和技术说明不归。这一节是入口的判断。接着一节写优先级，5 条，冲突的时候从上往下。我当场说的话最大。其次是几条任何情况下都不许破的禁令。再次是我以前定过的规矩。再往下是从别人书里借来的方法。最后才是人工智能自己的推断。两条规矩打架，照这个顺序裁。再一节把活分成 6 种。找资料、采访核实、选题、起草、改稿、终审。接到一件事，先判断是哪一种。不同的活走不同的流水线。每一种都写明：进来的时候手边有什么，出去的时候要交出什么。再一节是一张路由表。干这一种活的时候翻哪一本册子，干完就放下，同时最多翻 3 本。最后一节写停止条件，3 条，满足任何一条就收手。新东西没有信息量了，停。新写的东西没法反驳，停。开始重复前面的结构，停。入口判断、优先级、分支、模块调用、终止条件、每一步的输入和输出。这份写作程序的骨架，就是这几样。我没有写一行代码。我只是把“怎么写一篇文章”这件事拆成步骤，再把能预见的歧义一条一条关掉。

五、编程三大争议



一，编程难是因为要数学好。霍珀做 FLOW-MATIC 时瞄准的用户是会计和仓库管理员。COBOL 至今跑在银行的账务系统里，那些账务程序算的是加减乘除和百分比。整理文件、算账、查重、改文件名，你要写的这类程序里没有高等数学。难的是把话说到没有第二种理解。二，人工智能已经会写代码，所以编程这件事作废。方向正好说反。人工智能化解的正是方言，也正是 70 多年来一直在往回搬的那块力气。它替不掉的是另一头。它能替你想出几个步骤，却不能替你担目标和验收：它不知道你真正愿意牺牲什么，也不负责结果错了以后谁付账。三，给人工智能的提示词不是程序，只是需求。程序的每一步，含义只能有一种理解。自然语言做不到。“把这个表整理一下”，“最近的”是指 3 天还是 3 个月，“重要的”按什么排。汉语不说清楚，机器就替你猜。第三条最硬，先受着。再把这份名单看一遍：Note G 的指令表、ENIAC 的插线板、A-0、FORTRAN、FLOW-MATIC、COBOL、BASIC、电子表格。每往前走一步，人这一头都更像人话，机器那一头都更麻烦。每一步都有人说，这样不精确，这样不算。1957 年反对 FORTRAN 的人，用的正是今天反对提示词的这套话。歧义这件事，解法一直是同一个：把话说细。把“整理一下”改成“按日期从新到旧排序，第三列为空的整行删掉，金额超过 500 元的标红，结果另存为一个新文件”。这句话交给 10 个互不认识的人执行，每个人对每一步该做什么的理解一样。把话说细，就是拆步骤。这里有一笔账。过去学一门机器方言，力气全由人出。现在把中文步骤写细，大半力气归了机器。迁就的方向调了过来。还有一步要交代清楚。话说细，只保证你这一头没有第二种理解，不保证执行那一头不出岔子。人工智能不是编译器，同一段话换一个模型，做法未必一样。所以下一节的第五问不是可有可无的：拿一个你知道答案的例子验一遍。验过，这套步骤才立得住。程序不是写出来就成立，是验过才成立。所以，提示词算不算程序，看两件事。一是你把它说到了哪一步。二是你验没验。停在“帮我弄一下”，它是需求。细到每一步都没有第二种理解，又拿例子验过，它就是程序。方言那一层归机器。说细和验收这两层，归你。

六、你的第一个程序



找一件你每周都要重复做、每次花不到 30 分钟的活。整理下载文件夹、把一沓 PDF 改成统一的文件名、从一堆邮件里把附件全部存下来、把一张表按某种规矩拆成几张。然后照 5 个问题把它拆开，一个问题写一行，写在纸上。一，开始的时候，手边有什么。文件在哪个文件夹，格式是什么。二，结束的时候，要得到什么。一个新文件夹，还是一张新表。三，中间分几步，每一步只做一件事。四，每一步遇到不合规矩的东西，怎么办。文件名里有空格怎么办，日期格式不统一怎么办，遇到不认识的格式是跳过还是停下。五，拿哪两个例子验它做对了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一个要故意带上第四问里那些不合规矩的东西。两个例子你都手工做过，知道正确答案。第四问最容易漏。1946 年 2 月那场演示的前一天，卡住 6 个人的正是这一问：炮弹落地之后，机器该怎么办。多数人把第五问当成多余，其实它才是那道闸。拆出步骤，不等于步骤对。一个正常的例子过了，也不等于对。出事的多半是那些不合规矩的东西。5 行写完，找一个能写代码的人工智能。把这 5 行原样贴进去，加一句：请照这 5 步写一段程序。第一次跑，先复制一份样本出来试，不要动原文件。程序报错，把报错原样贴回去。程序出了结果，拿那两个例子各对一遍。对不上，先回头看前 4 问有没有说错、说漏，再看人工智能有没有照你说的做。

七、照片里没有名字的人



1946 年 2 月 15 日那场演示之后，报纸把 ENIAC 叫作巨脑。报道写的是机器和工程师。照片里站着那 6 个女人，说明文字一个名字也没有留下。1980 年代，哈佛的计算机专业学生凯西·克莱曼翻出这批照片。照片说明里，男人全部有名有姓，女人一个名字也没有。克莱曼问照片里的女人是谁，得到的回答是：站在机器旁边拍照的模特。克莱曼不接受这个回答。照片上，那几个女人的手都在机器上，插电缆，扳开关。黎和生看完我的 Skill，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