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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在一个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的显现: 花瓣在又湿又黑的枝上。 埃兹拉·庞德,1913 “精炼”“含蓄”“意境深远”——这些词安在任何一首短诗上都成立,等于什么也没说。 把诗拆坏。一次只动一个零件,看哪一处一动,整首诗就塌。塌得最狠的地方,就是诗真正用力的地方。 拆一:把花瓣换成水珠 人群中这些面孔的显现:水珠在又湿又黑的枝上。 形状接得上,光泽也接得上。水珠甚至比花瓣更符合“湿”这个条件。 不是因为水珠不会落。水珠当然会落。 问题在于,水珠和湿枝是同一种物质。水珠停在湿枝上,两者之间没有边界。第二个意象合拢,只剩一幅自足的雨景。 花瓣不同。花瓣从这根枝上开出来,此刻正在离开它。花瓣贴着枝,又和枝分开。就像面孔在人群中:面孔属于人群,却没有消失在人群里。 庞德要的不只是形状相似。他还要这种关系:一个个体暂时停在背景上,背景没有把它吞掉。 但水珠把这段距离抹平了。 拆二:拿掉两个形容词 花瓣在枝上。 这只剩一张明信片。 加回“湿”和“黑”,枝条才成为背景。“湿”让枝条反光,“黑”把花瓣托出来。花瓣与枝条的关系,由简单的“在上面”,变成了显现。 看一眼庞德的形容词预算。全诗只有两个形容词,都在第二行,都压在同一个词组里,别处一个不给。 1913年3月,诗发表前一个月,庞德在《Poetry》刊出《意象派诗人的几条禁忌》。其中一条是:不用多余的词,不用不能揭示事物的形容词。 “湿”和“黑”不是给枝条上色。它们在制造花瓣得以显现的背景。 拆三:把 apparition 换成 faces 人群中的这些面孔:花瓣在又湿又黑的枝上。 观看者不见了。 faces 指的是物。apparition 指的是一件事——显现。它带着突然、短促,甚至幽灵般的意味。面孔一直在人群里,只有在某一个瞬间,才向某一个人显现。 这一个词同时装进三样东西:面孔、观看者、观看发生的那一刻。 庞德给“意象”下过一个定义:瞬间之内的智性与感性复合体。所谓复合,不是把两个物件并排摆放,而是让外物与观看外物的意识同时发生。 拆掉 apparition,一次经验就只剩一张照片。 拆四:把冒号换成“像” 人群中这些面孔的显现,像又湿又黑的枝上的花瓣。 “像”字把两个意象之间的关系说完了。读者不再需要从面孔跳到花瓣,只须接收作者已经完成的比喻。 这一步有一个现成的对照。 休姆的《秋》把月亮写成“像一个红脸农夫”,把星星写成“白脸像城里的孩子”。两个明喻,两个“像”。1912年,庞德把这首诗附在自己的《Ripostes》后面出版。 休姆用了连接词。庞德没有用。 两个文本都摆在那里,不必假设。冒号只把两个意象推到一起,不说明两者是什么关系。读者必须自己跨过去。 拆五:拿掉标题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在一个地铁车站。6个词。 遮住标题,只读那两行。“人群”可以是菜市场,可以是散场的剧院。“花瓣”是季节,是春天。整首诗降成一句伤春。 标题放回去,人群立刻变成早高峰的地下通道。光是人造的,空气是闷的,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移动。面孔在这样的地方一闪而过。apparition 那个“突然显现”,到这里才有了物理条件。 正文14个词,一个字没有花在时间和地点上。那些全在标题的6个词里。 而标题也只写了 Metro 一个词。幽暗、地下、机器、人流,读者自己补。 外包了两次:正文外包给标题,标题外包给读者。 两把尺子,一把不够用 庞德留下过两种说法。 第一种是规则。1913年3月,庞德列出的禁忌里有一条:不用多余的词,不用不能揭示事物的形容词。这把尺量的是功能,问的是这个词做不做事,不做事就删。 第二种是强度。庞德后来回忆,自己先写过一首30行的诗。他认为那首诗只有“第二等强度”,于是毁掉。6个月后,写成原来的一半。又过1年,才得到这个“像俳句的句子”。这段回忆1914年9月已经出现在《Vorticism》里,1916年收入《高迪耶-布尔泽斯卡》。 这段回忆只记到行数,没有记到字。那30行没人见过,里面有什么,无从知道。所以不必去猜原稿,看现存的两个文本就够。 连接词有功能。它的功能正是说明两个意象为什么相关。按庞德自己那把功能的尺子,它有资格留下。 但是成诗里没有它。 功能规则解释不了成诗的样子。强度那把尺还能往前一步:一个词即使有功能,只要它替读者把活干完,也不留。 这一步是我从两个文本的差别推的,庞德没有这样说过。 面孔与花瓣,在形状、颜色和脆弱上接得住。人群与枝条,地下与地上,人造与自然,又隔着一整个世界。 太近,是解释。太远,是并列。 庞德把两者推到一起,停住。 那个把面孔变成花瓣的动作,正文里没有,标题里也没有。正文与标题共20个词,没有一个负责说明这两样东西为什么摆在一起。 庞德交出了建立联系的控制权。读者为此支付了额外的认知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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