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叫“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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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要从一家名气很大，你大概率已经很熟的公司说起，苹果。关于苹果的报道一向很多，他们的产品，他们的动向，一直很受科技圈的关注。
今天之所以要说这个话题，主要是因为我最近正好看到一本新书，叫《苹果：第一个50年》，这本书今年上半年出的英文版。没错，不知不觉苹果也50年了。书的作者叫戴维·波格，是一位资深的科技记者，也是前《纽约时报》科技专栏的主笔。书上市第一周就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


作者：李南南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01

怎么定义“自己人”？

之所以要提这本书，是因为它跟我们熟悉的所有苹果故事都不太一样。过去讲苹果，绝大多数故事都在讲乔布斯。仿佛苹果就是乔布斯这个人的延伸和放大。你甚至可以说，很多人熟悉的“苹果史”，其实就是一部“乔布斯个人史”。但波格这本书选了另一个角度。他写的是“作为一家公司”的苹果，而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延伸。而且换个角度看苹果，你会发现一件反常的事。苹果历史上的很多关键的产品决定，居然都是员工违抗乔布斯的命令做出来的。注意，这不是一次两次的意外，而是苹果内部的一个传统。这就有意思了。你看，这些员工真是苹果的“自己人”，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老板？如果他们不是“自己人”，又怎么会被值得写进苹果的50年传记里？换句话说，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定义这个“自己人”？带着这个问题，我们先看看书里的几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发生在1983年。那一年苹果正在赶制第一代Mac。软驱是关键部件之一，乔布斯的决定是，苹果自己牵头，跟日本Alps阿尔卑斯公司合作，从零研发一款3.5寸软驱。但这个项目的硬件负责人心里清楚，Mac离发布只剩下七个月，从零做软驱根本来不及。他们提议，直接跟索尼合作。索尼的3.5寸软驱已经量产，性能出色，可以立刻用。乔布斯拒绝了。他觉得苹果应该有自己的东西，跟索尼合作不够优雅。按理说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是负责硬件的工程师并没有停下。他们表面上按乔布斯的意思跟Alps推进，暗地里继续跟索尼谈，还偷偷把索尼的软驱接入Mac做适配。索尼也派了一个工程师，飞到苹果总部驻场配合。问题来了。索尼的工程师必须驻扎在苹果，跟苹果的工程师一起干活，乔布斯随时可能路过。这个人一旦被认出来，事情就败露了。据说有一天，乔布斯突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苹果的工程师反应极快，一把拍了拍日本工程师的肩膀，说了一句，“快，躲进壁橱里”。日本工程师愣了两秒钟，转身钻进旁边的清洁工壁橱，在黑暗里蹲了整整五分钟，直到乔布斯离开。又过了几周，Alps那边的进展果然跟工程师预料的一样。他们说，来不及了，最快也要18个月才能做出来。项目眼看着要黄了。这时候，负责硬件的工程师才向乔布斯摊牌，告诉他其实索尼的方案一直在推进，随时可以用。按常理，被下属这么绕过去的老板肯定会不爽。但据说乔布斯当时说的是，“谢谢你们违抗了我的命令，做了正确的事”。最终，第一代Mac用的就是索尼的软驱。没有这个软驱，Mac几乎不可能按时上市。再比如，在初代Mac的设计里，还有个工程师叫伯雷尔·史密斯，他坚信个人电脑必须留出扩展空间，也就是通常说的“插槽”，让用户以后能升级内存、加外设。但乔布斯坚决反对。他觉得插槽让电脑变复杂，破坏Mac的简洁美感。他明确下令，Mac不能有任何插槽。结果，伯雷尔·史密斯想了个办法。他做了一件极其隐蔽的事，在主板上多走了几根线路，成本只有几分钱。这几根线的作用是，只要用户懂一点点焊接，就可以自己把内存芯片换成下一代256K的，把Mac内存从128K升级到512K。要知道，那可是1980年代，当时能买电脑的人，自己多少都懂点，这几乎等于是留出了插槽。结果，Mac发布之后没多久，预留的空间果然不够用了。一大批技术型用户靠着这几根隐秘的走线，自己动手把内存升到512K，没有被迫扔掉整台电脑重买。类似的情况直到苹果研发iPhone时，依然在发生。比如，我们今天用的App Store，去年一年给苹果贡献了超过1000亿美元的营收。但很少有人知道，App Store差点没做出来。准确地说，乔布斯本来根本不想做App Store。iPhone刚发布的时候，乔布斯的方案是，iPhone上不允许任何第三方App。他跟负责iOS软件的福斯托尔说，你列一个用户可能需要的所有App的清单。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给这个清单排优先级。之后我给你无限预算，你组建全世界最大的开发团队，把这些App全部自己做出来。福斯托尔听完这段话，表面上答应了，但他私下里做了另外一件事。他让手下的工程师，偷偷地在iPhone的系统里搭建App Store所需要的安全架构。结果，iPhone上市两个星期后，就有人破解了iPhone，让它可以装第三方App，这叫“越狱”。接下来几个月，网上更是出现了大量精彩的第三方App。有一天乔布斯读到一篇报道，介绍这些越狱App有多酷。他对福斯托尔说了一句，“我们也应该做一个自己的App Store。”福斯托尔这才亮出他早就准备好的完整方案。后来媒体评价这件事时，说福斯托尔做这件事，是追随了公司的某种传统，违背乔布斯的命令，最终拯救了项目。你看，不同年代、不同项目、不同岗位的员工，都做了同一件事，违抗乔布斯的命令，然后各自拯救了一个关键的产品。借用书里的话说，苹果之所以是苹果，不是因为乔布斯一个人的天才，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一群这样的“自己人”。

02

不是“认人”，而是“认事儿”

说到这儿，咱们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到底什么叫“自己人”？过去我们对“自己人”的理解，其实很简单，听话的人，忠诚的人，跟随我的人。你说什么他做什么，你指哪儿他打哪儿。这个定义听起来好像也对，但仔细想想，按这个定义，一个组织里最像“自己人”的，反而是那些最没有主见、最不敢开口的人。这就显然有问题了。而且苹果内部的那些工程师，很多人都违抗了乔布斯的命令。当然，后续随着公司发展，这些人也陆陆续续发生变动，有些人离开了苹果。但至少在很长一段的任职时间里，这些人不但是公司的自己人，而且是自己人里面最核心的那批人。那问题就来了，他们既然是自己人，为什么要违抗乔布斯？答案其实很简单，自己人的定义，也许从来不是“认人”，而是“认事儿”。那些工程师想要的是，第一代Mac必须准时发布，必须是一台好机器。Mac必须真正好用，用户不能在半年之内就抛弃它。iPhone必须成为一款革命性的产品。注意，所有这些事乔布斯自己也认，甚至比任何人都认。这些抗命者不是反乔布斯，反而是坚定地维护乔布斯真正想要的东西。换句话说，自己人跟你之间的连接点，不是“你是老板”，而是“我们认的是同一件事”。

03

执行越来越容易，判断反而更重要

类似的情况，其实不只发生在苹果。比如，日本索尼有一个工程师叫久多良木健，后来被称为“PlayStation之父”。1991年，索尼原本和任天堂谈好合作，开发一款CD游戏机。就在发布会前一天，任天堂突然当众撕毁协议。索尼董事会觉得脸丢大了，做出决定，退出游戏产业，止损。久多良木健和当时的CEO大贺典雄，两个人违抗了董事会的决定，坚持要做PlayStation。结果PlayStation卖了超过一亿台，成了索尼最重要的产品之一。再比如，1993年，导演约翰·拉塞特给迪士尼高管展示《玩具总动员》的故事板。迪士尼提了一堆要求，包括要把主角胡迪改成一个性格刻薄的角色。但是，拉塞特扔掉了迪士尼的所有要求，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了胡迪这个角色。结果，《玩具总动员》成了迪士尼最成功的IP之一。当然，讲到这里，也别把“违抗命令”本身浪漫化。我们今天能听到这些故事，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后来做对了。要是索尼软驱没成功，要是App Store最后成了灾难，这些故事很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名字。真正值得琢磨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过去几十年，一个组织最稀缺的东西，往往是执行能力。你有一个好想法，接下来得找很多人，把任务一层层拆下去。管理学发展了这么多年，很大一部分工作，解决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怎么让很多人准确地理解一件事，然后一起把它做出来。所以在那个时代，“听话”其实有它的价值。因为执行很贵，沟通很贵，协调也很贵。但现在，在很多情况下，AI正在改变这个前提。写代码、做方案、生成几十个版本，这些过去昂贵的执行，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变便宜。这意味着一件以后可能越来越麻烦的事：错误，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执行力。说到这，再回头看苹果的这些故事，可能就有了另一层意思。那些工程师做的同一件事，没有把判断随着任务一起交出去。这也许是这些老故事到了AI时代，突然又值得重讲的原因。因为接下来，我们可能根本不缺“把事情做完”的能力。真正稀缺的是，当所有答案都来得越来越快，还有没有人愿意多花一分钟，看看问题本身。当一个系统拥有了近乎无限的执行能力之后，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它跑得有多快，而是有能力在出发之前，重新看一眼地图。著名数学家、控制论的创始人诺伯特·维纳，曾经有一句提醒，本来是关于自动化的，但放在AI时代或许也成立，叫做，“我们最好非常确定，放进机器里的目的，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