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华北油田的年，我等了三百六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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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昨天晚上，一位在外地工作的华油子弟，发给我的一篇回忆儿时过年的文章，经过作者授权，我进行二次创作后，发在公众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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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大姐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张油田基地的老照片。少年宫门口那架战斗机还没锈，会站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二哥说：又要过年了。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是这个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把客厅映成五颜六色。茶几上堆着孩子爱吃的零食，冰箱里塞满了随时可以加热的半成品。媳妇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不饿。其实我不是不饿。我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想起那些从腊月就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的时光。想起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一年里最盛大的念想。想起华北油田的年。---一、腊月的序曲，从缝纫机的“哒哒”声开始我生在七十年代中，华北油田会战正酣的时候。父母都是从外地来的，父亲在钻井队，母亲在后勤。家里兄弟姊妹多，我是老小。那时候物资是真匮乏。平时穿的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到我这儿已经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子磨破了底，垫层纸壳还能撑半个月。但有一件事是雷打不动的：过年必须有新衣服。每年一进腊月，母亲就会从那台“上海牌”缝纫机里翻出一卷蓝布或绿布。那是她在公司商店里排了半天队才抢到的。布买回来要先过水，缩去余量，晾干，再用报纸剪出样子，拿化石笔在布上画线。然后就是缝纫机的“哒哒哒、哒哒哒”。那声音从傍晚响到深夜，从腊月初八响到腊月二十三。母亲弓着腰，两只手牵着布边，脚下一踩一抬，我们几个小点的孩子趴在炕沿上，眼巴巴地等。做好一件，立马抢着试穿，把小手插进崭新的兜里，昂着脑袋走两圈。母亲说，脱下来，过年再穿。我们就乖乖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每天睡前看一眼，摸一摸，心里算着：还有十七天，还有十六天……那种等待，是甜的。那时候的年货，也是真真正正“置办”出来的。没有一键下单，没有次日送达。父亲骑二八大杠去附近村里的大集上，驮回半扇猪肉、一捆粉条、几斤白糖。母亲领着姐姐们搓麻花，面团在掌心里滚成细条，对折，拧劲儿，再对折。案板上排满金黄的麻花生坯，像一个个安静等待检阅的士兵。最热闹的是炸年货那天，油锅翻滚着热气。母亲用长筷子把麻花夹进锅里，面团迅速膨胀，飘出焦香。我们围在灶台边，喉咙里伸着小手。母亲会夹一个刚出锅的，吹凉了塞进我的嘴里——“尝尝甜不甜。”其实哪用尝，年年都是那个味儿。但那个仪式，必不可少。如今超市里什么都有，包装精美，开袋即食。可我再也吃不出那年油锅边烫了舌尖、一边嘶嘶吸着凉气一边傻笑的味道。---二、团圆，是一年里最隆重的时刻过年最盼的，是人。小时候，我的大姐在辛集，二哥在二连，三姐在南方上大学。平时各奔东西，只有过年，才会像候鸟一样，陆陆续续回到这冀中平原上的石油小城。腊月二十八九，车站就开始热闹起来。大客车颠簸几十个小时，扛着大包小包的人们从四处漏风的车里钻出来，跺着冻麻的脚，四下张望。接站的父亲喊一嗓子，那边应一声，人群里挤出风尘仆仆的脸。进了门，屋里热气腾腾。煤气灶上炖着菜，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奶奶盘腿坐炕头，一个一个摸孙子孙女的脑袋：“长高了，瘦了。”饺子馅早就拌好了，就等人齐了动手包。男人抽烟喝茶，女人扎围裙下厨，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那时候的团圆，是真的“团”在一起。屋里转不开身，说话得扯着嗓子。饭桌从方桌打开折叠变成圆桌，圆桌边再加几把凳子。最后实在坐不下了，孩子们端着碗，蹲门槛上也吃得香。推杯换盏，吆五喝六。谁家孩子考了第一，谁家老人身体硬朗，谁去年在井队立了功——这些事在酒桌上翻来覆去地讲，讲不腻，也听不腻。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想见的人，一年就见这一次。所以格外珍重，格外用力。如今呢？想见谁，高铁几小时，机票随时买。视频通话一点，那头的人就出现在屏幕上。太容易了。容易到我们不再期待，容易到团圆成了一种“有空再说”的安排。---三、除夕夜，全油田都在放花我们油田孩子对过年的记忆，少不了那场礼花。那时候不像现在，很多城市禁放。油田有自己的规矩：每年除夕夜，各单位组织放礼花。消息是提前传开的，早几天孩子们就开始兴奋。下午就开始催大人：“早点吃饭，别误了！”饭后，全家人穿好棉袄，围巾裹得只剩两只眼睛，骑车的骑车，步行的步行，浩浩荡荡往机关楼方向去。路上全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时候的任丘冬天真冷，零下二十度，哈气成霜。但没人嫌冷，反而越走越热乎。八点整，第一发礼花“砰”地冲上夜空。金色的菊花散开，照亮了无数仰起的脸。孩子们尖叫着跳起来，大人也仰着头，嘴里“嚯”“啊”地赞叹。红色、绿色、紫色的光，一朵接一朵，把黑沉沉的天幕烫出绚烂的窟窿。光映在玻璃窗上，映在雪地上，映在每个人亮晶晶的眼睛里。那一刻，整个油田都在抬头看。散场后回家的路上，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孩子们还在争论刚才哪朵最好看，大人们聊着明天的安排。母亲牵着我，手心是热的。很多年后我离开油田，在很多城市看过很多场烟花。迪士尼的烟花秀有激光有音乐，上海外滩的灯光秀动用了整片楼宇。可它们都比不上那年任丘冬夜，那一朵在零下二十度绽放的、朴素的菊花。---四、大年初一，从拜年到压岁钱初一早晨，天还没亮就被鞭炮吵醒。睁开眼，枕边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蓝的卡，裤线笔挺。那是母亲缝纫机响了半个月的成果。我小心翼翼地穿上，生怕弄出褶子。母亲端来饺子，热气腾腾。韭菜鸡蛋海米的三鲜馅，皮薄肚大。咬一口，烫得直咧嘴，还是舍不得放慢。吃完饭，父亲带着我们出门拜年。那时候拜年是走路的。从家属院这头走到那头，推门就进，进门就喊：“过年好！”长辈递过一把糖果、一把瓜子。口袋很快就鼓起来，塞不下就用手捧着。最期盼的是压岁钱。两毛、五毛、一块。崭新的票子，揣在贴身的兜里，时不时摸一下，怕丢了，又忍不住要确认它还在。邻里之间互相串门，从初一走到初五。谁家的瓜子咸了，谁家的茶水淡了，谁家老人今年身体不如去年——这些事在闲话里流转，也把人情织得更密。那时候的拜年，是实打实走进你家门，看见你家挂的对联、摆的花馍、墙上新贴的年画。后来呢？后来是电话拜年，短信拜年，微信群发拜年。表情包越来越花哨，称呼越来越亲热，可你甚至不确定对方今年在哪过年。门不进了，手不握了，连声音都省略了。从前我们用脚丈量人情，如今用拇指滑动屏幕。---五、时光走了，年味也变了味儿说不上是从哪一年开始，年味淡了。也许是超市全年无休，再也不需要囤年货的时候。也许是新衣服随时能买，腊月不用熬夜等缝纫机响的时候。也许是微信视频太方便，不再需要挤大篷车、走三十里夜路也要回家的时候。慢慢地，哥哥姐姐们陆续在外地安了家，父母也不在了。即使好不容易兄弟姐妹们过年凑齐，年夜饭也从炕桌挪到了酒楼包间，菜品精致了，话却少了。从前过年，是攒了一年的盼头，终于能开闸。现在过年，是平日里应有尽有，到了日子却不知道还缺什么。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曾在除夕夜问过父亲：“爸，你觉得现在过年有意思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意思。你们都回来了，就好。”他其实没回答我的问题。或者说，他答了。他觉得有意思，不是因为年本身，是因为年把他想见的人，聚到了一起。去年三十，我在南方城市的家里，点了一单外卖火锅。孩子在卧室里打游戏，媳妇在手机上和娘家视频。电视里播着春晚，热闹是他们的。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远处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没有礼花，没有鞭炮，没有踩着雪咯吱咯吱回家的路。我突然很怀念那些寒冷、拥挤、物资匮乏的春节。不是因为那时候日子好过，而是因为那时候，我们特别懂得“盼”。盼新衣，盼美食，盼团圆，盼那一声“过年好”。因为不易得到，所以格外珍惜。如今什么都能轻易得到了，唯独那份“盼”，找不回来了。---六、故乡不是回不去，是回去的已不是当年前几天，当年的发小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油田老少年宫已经被绿色的围挡挡住了，他说，马上要拆了，路过时拍了一张，想起小时候咱们在这儿放过鞭炮。群里沉默了很久。有人发了一句：二十年没回去了。其实不是回不去。高铁通了，高速通了，机票也不贵，想家了一张机票的事。可我们为什么都不怎么回去了呢？因为回去，也见不到当年的人了。奶奶不在了，父母也走了。老房子换了主人，那片我们疯跑过的空地，盖起了新楼。发小们散落在天南海北，各自有了家庭事业。即使勉强凑齐，聊的也不再是当年那些事。故乡不是回不去，是回去的已不是当年。我们怀念的，不是那条街、那座城，而是那条街上有的人、那座城里发生的往事。今年，儿子问我：“爸爸，你小时候过年最喜欢什么？”我想了很久，说：“最喜欢等。”他不太理解。等有什么好喜欢的？我没解释。他这一代人，生来就拥有一切，没有体验过“盼一年才吃上那顿饺子”的滋味。他们不知道，有些快乐，不是因为拥有本身，而是因为拥有之前那三百六十四天的等待。我站在窗前，想起那年任丘冬夜，漫天的金色菊花，和一地冻红的脸庞。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雪地里。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华北油田的风还在吹，只是再也吹不回那个盼年的少年了。可是我还是想，在除夕夜，回到那座小城。站在机关大楼门前的空地上，听一声礼花炸响，看一朵菊花绽开。像等了一整年那样，抬头，看天。（全文完，期待您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