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平：那些“非胜利时刻”，也许才是“人生如棋”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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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4日，著名的围棋大师、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棋圣聂卫平先生去世，享年74岁。聂卫平也是对中国围棋界影响最大，最重要的人之一。
关于聂卫平战绩的报道，你可能也看到过很多。今天，我想请你换个角度。我们不聚焦于那些典型的胜利时刻，而是看看那些“非胜利”时刻，没错，非胜利时刻。
为什么？因为这些时刻，也许更能让我们看到，围棋对人的磨炼到底是什么？以及一个顶尖棋手，他最了不起的能力又是什么？
作者：李南南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封面：资料图，图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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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围棋界影响最大、最重要的人之一

首先，我们介绍一下聂卫平对中国围棋的影响。我说几件事你感受一下。中国围棋第一次在世界上打开局面，是因为聂卫平。在20世纪80年代初，日本一度占据了围棋界的统治地位。要知道，围棋在中国，不只是一项运动。它是“琴棋书画”四艺之一，在很大程度上关联了中国人的人生观。但到了20世纪，日本却成了围棋的世界中心。从1960年到1966年，中日之间的12次围棋友谊赛，中国棋手无一胜绩。1961年，一个54岁的日本棋手，叫伊藤友惠，职业五段，来到中国后8战8胜，几乎横扫中国所有顶尖高手。这个事后来被一些人传成是，“一位日本老太太横扫中国棋坛”。中国棋院的首任院长，陈祖德，甚至把这件事称为“国耻”。直到1985年，聂卫平击败日本棋手，并且在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里11连胜。中国围棋才开始在世界上打开局面。日本媒体后来甚至评价说，我们得了“恐聂症”。再比如，国家体委与中国围棋协会联合授予聂卫平“棋圣”称号，注意，不是民间褒奖，而是官方授予。这也是中国政府历年来授予的唯一一个带“圣”字的称号。再比如，聂卫平当年赢得的胜利，也在很大程度上，助推了中国民间围棋运动的兴起。在那场比赛之前，中国的围棋人口还不到100万，而擂台赛后，全国各地的围棋培训班爆发式增长，很多孩子因为聂卫平喜欢上了围棋。到今天，中国的围棋人口已经数以千万计，是世界上围棋运动参与者最多的国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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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越是在眼前，越是急不得

现在，提起围棋这个话题，有个“房间里的大象”我们不能回避。这就是AI。要知道，围棋上一次成为世界级热点，是十年前，2016年3月，AlphaGo对战李世石。那场比赛，全网超过1亿人观看。这场比赛也让人们对“围棋”的认知，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毕竟，围棋一度被认为是人类智力的极致体现。在失去这个制高点后，面对一个再顶尖的棋手，不少人可能也会想，“他确实很厉害，但这是以前的事了，AI比他更厉害”。但是，从聂卫平的那些“非胜利时刻”里，你或许会发现，围棋对人最重要的磨炼，也许不在于触达智力巅峰，也不在于与他人拼个胜负。而在于你能兼容复杂，既知道怎么接近胜利，也知道如何面对失败。既能有纵身一跃的魄力，也能有“彼强自保”的谨慎。比如，聂卫平生涯中，最典型的“非胜利时刻”，是1989年，在首届应氏杯上，聂卫平面对韩国棋手曹薰铉，前两局一直领先。以聂卫平当时的势头，很多人都认为他这是稳赢了。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根据聂卫平的回忆，他领先时满脑子就想着一件事，在棋盘上“要杀对手”。注意，不是单纯地要“赢”，而是要“杀”。说白了，就是要以极其漂亮的姿势，以巨大的优势完成“绝杀”。但最终的结果呢，因为聂卫平太想赢得漂亮，出了重手，结果最后反而被对方反超，输掉了比赛。所谓出重手，你大概可以理解成，就像格斗比赛，本来你出个平常的直拳，稳扎稳打就能赢，但你为了赢得漂亮，故意用出了大幅度的回旋踢，结果非但没打倒对手，反而让自己露出了破绽。事后，聂卫平回忆说，“就是输在没有平常心。”本来是个不攻也能赢的局面，因为心里想着“要杀他”，出了重手，反而输了。换句话说，有时胜利越是在眼前，就越是急不得。有时候，离胜利最近的地方，可能也是离胜利最远的地方。再比如，另一个非胜利时刻，不只属于聂卫平，也属于整个围棋界。这就是2016年的“人机大战”，AlphaGo对战李世石。比赛前，聂卫平断言，“电脑绝对不可能战胜人类。”结果最后李世石却输了。当时聂卫平正好经历大病，于是他说，自己受到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注意，这个打击不是因为“我输了”，而是“原本属于我的阵地”被AI夺走了。而且以后大概率上，你也很难再夺回来。显然，这时你再把注意力放在输赢上，已经意义不大。因为你以后都几乎不太可能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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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输赢，回归本质

但是，话说回来，一个人下围棋，仅仅是为了赢吗？不是啊。有时候抛开输赢，你反而更容易回到纯粹的“喜欢”的层面上，去钻研这个技艺本身。比如聂卫平，在后来开始研究AlphaGo的棋谱，发现了很多人类从未想过的下法。他给AlphaGo起了个名字，“阿老师”，还说：“它对人类围棋水平的提高能起到很大帮助。我们应该向它学习。”换句话说，有时你在围棋中收获的，不是关于赢棋的技巧，而是那个“超越输赢，回归本质”的视角。再比如，关于如何面对风险，最被人熟知的，就是聂卫平生的那场大病。2013年，61岁的聂卫平被查出直肠癌。医生建议保守治疗。但聂卫平拒绝了。他说，“保守治疗意味着等死。这跟我性格不符。我觉得应该像围棋一样有胜负手，所以我跟大夫要求做手术。”这个“胜负手”是个围棋术语。说的是，当局势不利的时候，不要选择被动保守，而是下一步险棋，争取一举扭转局面。再比如，关于职业生涯的规划。1999年，聂卫平创办了“聂卫平围棋道场”。他当年的考虑是，“当时我们国家少年队定额只有二三十个，全国想加入少年队的人太多，一旦放手让这些孩子走了，他们在围棋上就没有职业前途了。为了让这些人将来有盼头，也是为围棋多挽留一些人才，所以办了聂道场。”18年时间，这个道场培养过大概5万人，走出了110多位职业棋手，26位世界冠军。柯洁、常昊、古力、周睿羊、檀啸，都是他的弟子。聂卫平自己说，他教学生主要是用“骂”的方式，凡是被他骂得差不多的人，希望都挺大，像常昊、古力都挨过他的骂。批评他说明关心他，认为他还有希望，假如根本不说他，那他就彻底没戏了。聂卫平说过，“年轻的时候，我想做全世界最优秀的棋手，争取拿更多的冠军。而现在我想培养更多拿冠军的人。”围棋里有个概念叫“中盘”，大概相当于一盘棋的中间阶段。你看，很多人觉得，一个人在巅峰之后，下一步似乎就是隐退。但是，从聂卫平的选择里我们也许能看到，人生是一盘很长的棋，巅峰只是其中一个阶段。巅峰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关键是，能不能找到新的角色，新的价值。前面说过，围棋对一个人的磨炼，还在于一点，叫，兼容矛盾。你能同时具备“进的本能”与“退的清醒”。什么意思？比如，作为一个顶尖的棋手，聂卫平有“狂”的一面。据说有人问聂卫平，你最崇拜谁，他的回答是，“我尊敬的棋手有很多，比如过去的吴清源、藤泽秀行、坂田荣男都是我很尊敬的棋手，但崇拜的一个也没有，我最崇拜的是我自己。”但在很多时候，你又能看到他“谦虚且清醒”的一面。比如，他曾经说过，“棋圣确实不好当。这一称号让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我知道我的形象被人拔高了。当时正处在改革开放初期，需要鼓舞士气，振兴中华，加上当时还有一点反日的情绪凑到了一块，所以把我和女排抬了出来。”再比如，聂卫平说，自己是一个天生的“赌徒”，极端争强好胜。毕竟，围棋需要跟概率博弈，因此有时你需要一点“纵身一跃”的魄力。但同时，你又能在很多地方，看到他谨慎的一面。比如，围棋里有一套核心的方法论，叫有“十诀”，是唐代围棋国手王积薪总结的。其中两条，聂卫平最常提起，第一条叫“彼强自保”，说的是，假如敌人很强大，那么我们需要先保护好自己，再与敌人周旋。第二条叫“入界宜缓”，说的是到别人的地盘，不熟悉之处，不能轻举妄动、草莽行动。在很多人看来，围棋是一项能锻炼大局观的运动。从这个角度看，这个“大局观”指的是什么？不是触达智力巅峰，而是能够兼容“放手一搏”与“小心谨慎”，兼容“绝对自信”与“谦虚清醒”，并且在两者的平衡中始终往前走。这或许也是聂卫平先生的故事告诉我们的，在AI突飞猛进的今天，围棋对于现代人的意义。最后，借用聂卫平先生的一段话，作为今天的结尾吧。聂卫平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说过，“人总要顺其自然，就像流水一样，遇到顺势而下的时候，就一泻千里，遇到阻碍过不去的时候，就绕一下。在绕过去和一泻千里之间，就是人生中的分歧点。我经历过一泻千里的时候，也有绕道而行的时候，但我的目标肯定是向前走的，而不会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