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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7年,这是大宋绍圣四年,大辽寿昌三年。 这一年是苏东坡被贬到广东惠州的第四年。他过得怎么样?可高兴了! 在惠州,他赏梅、种菊、酿酒、钓鱼,当然,最著名的是吃荔枝,还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要知道,在宋代人的观念里面,一个官员被贬过了南岭,就算是到了蛮荒之地,这就是人生绝境。那苏东坡说他愿意在岭南长住,这是一句客气话吗?还真就不是。
其实,到上一年的时候,也就是公元1096年的时候,苏东坡就已经想开了:我都六十的年纪了,朝廷也正式表态了,永远不会再启用我们这批人了。你再看看哲宗皇帝那么年轻,才二十出头。皇帝把这么绝的话都撂这儿了,那我这辈子肯定是北归无望,翻身无门。没关系,我就在此地盖一所房子,就在这里终老,这不也挺好吗? 苏东坡是那种说动手就动手的性格,盖房子!他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出来,在惠州白鹤峰下买了一块地,盖了20间房子。那你说他一个人要盖这么多房子干嘛?他要把全家都接过来住。所以到了上一年的年底,新房子上梁的时候,他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表决心说:三年了,兄弟我决定不走了,余生就在这里过了。到了这一年的二月十四号,新房子终于落成,他的长子苏迈也带了一大家子到惠州,全家团聚,苏东坡张着大嘴在那乐。你看,他是真的要在这里安家了。 但是谁都没想到,住上新房子也就两个月,朝廷新的贬谪命令又到了。你得走,新房子别住了呀!一个来自开封的声音就说:苏轼,你别觉得岭南就是人生谷底,谷底下面还有地下室。您挪动挪动吧,还有更惨的地方等着你呢!这次请你去海南。不要觉得过岭就很惨了,这才哪儿到哪儿,这次还得麻烦你过海。 没办法,苏轼只好动身去海南。你想那个日子多紧张啊,他要安顿一大家子人搬家,要跟惠州的朋友告别,要收拾行李,但是一共也就两天的准备时间。这一年的四月十七日,他收到朝廷的命令,四月十九日就不得不启程上路。你看,那只来自开封的大手,急不可耐地要把苏轼从他的安稳生活当中撕下来,扔到前途莫测的海风里。你过海吧! 苏轼到了海南之后,给朝廷写了一份谢表,不管是贬谪还是提拔,都得谢朝廷的恩典。其中有这么两句:“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我跟子孙其实已经做了永别,海外不知道有多少小鬼恶魔,他们也不会允许我再回来了。这不是修辞,这是一个人对自己余生的判决。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来自开封的声音”,或者是那只“来自开封的大手”。整个这件事情背后的那个操盘人,他是谁?是当朝的哲宗皇帝吗?不是。是这个时候的宰相章惇。哲宗皇帝亲政之后,一直用这位章惇当宰相,七年时间,从来没有换过人。
这一年,章惇宰相其实也挺忙的。他一边在经营对西夏的战争,一边还在处理各种人事纷争,他还在主持对很多前朝大臣的清算,比如说司马光和吕公著,这都是此前元祐年间宰相级别的大臣。这是很重要的工作。至于我们刚才讲到的,把苏轼贬到海南,顺便把苏轼的弟弟苏辙贬到雷州,这只是他众多政治清算动作中,很随意的一个了。 为什么说很随意?一是这个事比较小,另外我看到有一个史料是这么说的: 章惇为什么要把苏轼贬到海南的儋州?因为苏轼字子瞻。章惇说,你看这个“瞻”字右边,和“儋”字右边,不是同一个“詹”字吗?看来你跟那个地方有缘分,你去吧。还有,把苏轼的弟弟苏辙贬到雷州,那也是和海南一海之隔的偏僻地方。那为啥贬你到雷州呢?你看你那个名字起的。你苏辙字子由。“由”字下面不是个“田”字吗?我在地图上找找看,雷州!“雷”字下面也是“田”字,说明这个地方适合你,你去吧。 你听听这个决策过程,这哪里是国家依法处置大臣?这是猫在戏弄它抓住的老鼠,戏弄得越残忍,猎物越可怜,猫就越高兴。把苏轼贬到海南,这在当时已经是仅次于诛杀的惩罚了,章惇过瘾了吗?没有。他还是会偶尔关心一下苏轼。什么?听说苏轼到了儋州,还有当地官员善待苏轼,借房子给苏轼住,那不行,你这么舒服,我就难受了。来人,传我的命令,把苏轼从公家的房子里撵出去,把善待苏轼的那个官员给他罢官。 我说到这,你可能会问,这个章惇是什么人,他怎么对苏轼这么狠? 是的。章惇留在历史上的名声并不太好,而且名列《宋史·奸臣传》。但是要知道,他同时也是北宋一代数得上的能臣,真的能干,甚至是一个政治操守很好、公私非常分明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曾经是苏轼的好朋友。 苏轼和章惇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是非,一直是历史界很热门的话题。大家都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两个绝顶聪明的人的关系,能破裂到这个地步? 章惇从性格上讲确实是一个狠人。但是,这个狠,除了他自己性格原因,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
1 苏章恩怨我们先来简单介绍一下这位“狠人”章惇。 章惇,字子厚,福建浦城人。他出身非常好,浦城章氏家族,这个家族了不起,同族的先辈里就有仁宗朝的宰相章得象。章惇自己也是智力超群。我们以前讲过公元1057年嘉祐二年的科举龙虎榜,那一榜还了得!唐宋八大家里就占了三家。有苏轼、苏辙两兄弟,有曾巩曾布两兄弟。章惇也考中了这一届的进士。 但是有意思的事情就来了,这个章惇特别要强,一放榜他就看,这一榜的状元也是浦城章家人,是章惇侄子辈的。章惇就不干了,觉得丢人了,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考不过侄子呢?这次不算!隔了几年又来考,第二次又中了进士。你就从这个细节来品一品,这个章惇是不是个又聪明又狠的人?这事一般人干不出来。 那刚才我们说到的苏轼和章惇这两个人的定交,就从这开始。两个人既是科举的同年,当官的地方也近,再加上聪明人欣赏聪明人,所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这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后来的形势发展你懂的,因为王安石变法,大宋政坛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派别——变法派和保守派;新党和旧党。苏轼和章惇这两个人从此在政治上就分道扬镳。苏轼是旧党,而章惇成了新党。你可能会说,我知道了,苏轼和章惇这对朋友反目,就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 还真就不是。两个顶级聪明人,自然有他们超越一般政治恩怨的能力。政见不同,怎么能耽误我们继续做朋友呢?我这么说是有证据的。比如,苏轼“乌台诗案”的时候,有人在神宗皇帝面前进谗言,说皇上您看,苏轼的这首诗的这一句,这个词,他是不是有不臣之心呐?当时章惇正好在场,他当着神宗皇帝的面就替苏轼解释,等下来之后,章惇一把揪住那位进谗言的人问,你怎么能这么干呢?你不知道这是把人一大家子往死里送吗?那人就说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 章惇马上就怼回去,别人让你吃他唾沫你也吃吗?那些人的话你也能信吗?你听听章惇的这个口气,这不只是在帮苏轼啊,这里面还有一点出于朋友关系的义愤。后来的结果你知道了,苏轼是被贬黄州。 这个历史有一个时间点特别有意思,就在苏轼被贬到达黄州的两天后,章惇升官了,成了参知政事,就是副宰相。这时候你再看这两位朋友的处境,真的是令人感慨,这么好的朋友,这么有才华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成了朝廷的阶下囚,一个成了新上任的副宰相,这个政治处境判若霄壤。但是苏轼他没觉得有什么,他仍然说章惇这个人了不得,那是一代奇人啊!至于什么功名成就、出将入相,那就是他捎带手的事儿。虽然政治立场不同,但是我该夸你我还是夸你。 据苏轼自己后来说,他在黄州的时候,所有的亲朋故旧都跟他断了 来往,连一个字的书信都没有。这个地方,我觉得苏轼还是夸张了,至少他弟弟苏辙还不至于。那这个时候谁给他写信呢?章惇。章惇才不管那一套,朋友就是朋友,照样给苏轼写信,问候他,宽慰他。 再后来,政治形势再一次翻转。神宗去世,司马光回朝执政,苏轼是司马光这头的,所以他也回了开封,旧党全面翻身。回到开封的苏轼也没觉得,章惇是新党,你也快倒霉了,所以我躲你远点。两个朋友不仅正常往来,苏轼甚至还上门替司马光和章惇调解矛盾。我们是朋友,政治归政治。 所以你看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感受一下,政治立场不是问题,地位高下也不是问题,这些因素都没有影响两个人的朋友交情。 那就奇怪了,十几年过去了,政治局面虽然颠来倒去的,但是现在的形势跟当年苏轼在黄州那会儿差不多,不过就是章惇又当了宰相,而苏轼又成了朝廷的阶下囚了。那为什么这一回,章惇要对老朋友下手这么狠呢? 这方面的分析文章很多,结论无非就是两类:一类就是猜苏轼做了对不住章惇的事儿,比如他弟弟苏辙曾经攻击章惇,而作为哥哥的苏轼没有拦着,让章惇记恨上了;或者苏轼在攻击别人的时候,话锋扫到了章惇,章惇心里过不去了等等。 还有一类解释,就更简单粗暴了,章惇是谁?是奸臣嘛,奸臣总是穷凶极恶的,他干什么不都正常吗? 我自己把相关史料看过一遍之后,坦率地说,我对这两个解释都不满意。朋友间的反目和夫妻矛盾差不多,清官难断家务事,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了,哪个动作被误解了,这都是人心当中非常微妙的反应。别说我们现在隔着900多年,根据很少的史料记载来推测,就连当时的人,甚至就是苏轼、章惇身边的人,都未必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今天这期节目,我就试着提出一个解释吧。琢磨历史的趣味,就在于基于公认的资料,我们提出一个可以讲得通的解释。我的破题思路是从章惇的性格入手。 听了我刚才讲的几个故事,你可能也感觉出来章惇的性格了:聪明、能干、骄傲、自信、洒脱。这种性格,往好了说,就是有信念感。他一旦认准的事情,那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也符合儒家士大夫的人格理想。这不是我在为章惇说好话,刚才我们反复提到《宋史》是把章惇列入《奸臣传》的,但是就在这篇奸臣的传记里,大家却不得不承认,章惇这个人在政治上非常廉洁。他四个儿子都中了进士,但章惇身为宰相,从来不关照他们,以至于几个儿子没有一个出人头地。 这种性格,在职场上是很容易被领导赏识的。章惇第一次被神宗皇帝看中,就是因为有一次官衙失火,章惇负责指挥救火,在火灾现场,那叫一个指挥若定、有条不紊。神宗就在楼上看着,一边看一边问,这人是谁啊?旁边人说是章惇。好了,等这场火救完了,第二天宫里面的命令就下来了,任命章惇当三司使,就是国家的财政主管。你看,以章惇的才能,只要领导看见一次他平时是怎么干活儿的,很容易脱颖而出。 但是,请注意,这种性格也有它的另一面,那就是很容易陷入单一目标思维:我不惜投入一切资源,以达成我眼里的那个目标。请注意,我说的不是他做事不择手段,而是说他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比如,有一个很有名的场面:年轻的时候,章惇和苏轼出去玩,遇到一个深潭。章惇说,你敢从这个独木桥上走过去,到对面的悬崖峭壁上写几个字吗?苏轼探头一看,腿都软了,说我不敢。章惇二话不说,直接就走过去了,在对面的峭壁上写下五个大字:“苏轼章惇来!”我们兄弟俩到此一游。等他走回来,神不动气不喘。苏轼就很佩服,拍着他肩膀说,你这个家伙将来肯定能杀人。章惇问,此话怎讲?苏轼说,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还会在乎其他人的命吗?这是开玩笑的,章惇当时大笑。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宋史》要记载这个场面呢?当然是为了说明章惇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人,胆大包天。为他后来手段狠辣,成为奸臣,埋了个伏笔。但是,我觉得这个场景还有另外一个视角。我在生活中真就见过这样的人:同样是过独木桥,有的人一看,有风险。但是我又要过桥,怎么办呢?买装备、搞训练,然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过独木桥。但是你换了这种目标感很单一的人,他压根没看见,就盯着河对岸的风景了,踩着高跟鞋噔噔蹬就过去了。你要是问他,你刚才怎么这么大本事,能过独木桥?他会说,哪有独木桥?我怎么没看见。是的,这种人不见得训练有素,也不见得胆大包天,他就是过于专注于自己的目标,看不见脚下的风险。章惇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章惇不仅是年轻的时候这样,老了也一样。再过几年,宋哲宗去世,又出现了一个很有名的场面:当时的皇太后召集大臣讨论继任皇帝的人选。皇太后主张立端王,而章惇反对。反对的态度还特别不好,特别蛮横。甚至有史料记载他当时说,“端王轻佻”,不能当皇帝。就是说端王这个人不稳重。你说你也是个老政治家了,这一年您都66岁了。当了这么多年宰相,怎么还是这么不成熟呢?你建议人选就建议人选,你说其他人选的缺点干什么?这不白白得罪人吗?请问这个端王是谁啊?就是后来的宋徽宗。徽宗上台后,能饶得了章惇吗?所以章惇晚年的命运也非常惨,也被贬到了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就是他1097年把苏辙贬到的地方。 你看,这个故事再次说明,只要章惇心里盯住了一个目标,他就直奔目标而去,对随之而来的风险、代价,往往是无感的,根本看不见。 章惇这辈子还有一个悲剧,就是经常被人认为傲慢、脾气不好。比如,当年神宗死后,司马光上台,废除了所有新法。章惇就不同意,然后一条条地反驳司马光,他反驳得还特有道理,让保守派无言以对。最后逼得保守派不得不掀了桌子。你说得对也不行,你也得给我下台,因为你态度不好。隔了一百多年,南宋的朱熹也还是这套说辞:在这个具体的争论当中,章惇说得对,但是章惇态度不好。 其实,这是目标单一的人的通病。他们往往又聪明又能干,一旦锁定一个目标,能迅速在脑子里形成策略路径:这事就该这么办!相比起来,他身边的人往往就显得很蠢。所以他们也难免傲慢。我正确,我高明,我为了远大的目标提出了有效的方法,你们听我的就完了,废什么话啊!这可不就是态度不好嘛。但根子还是在于,他眼里只有单一目标,什么别人的感受、态度不好的后果,他们一概顾不上。 你理解了章惇的这个特点,我们就可以解释他和苏轼的关系是怎么崩的了。在给出我们的解释之前,我先说一个现代历史上的事儿,你先品品。 李宗仁,就是抗日战争期间指挥过台儿庄大捷的那位将军,后来还当过中华民国的代总统。他在《李宗仁回忆录》里记了这么一件事: 他年轻的时候带兵,苦于部队的军纪不好,怎么办?只能找机会杀鸡儆猴。结果第二天就抓住一个小兵,怀疑他偷了老百姓的衣服。当小兵被押到李宗仁面前的时候,吓坏了,就说:“长官,我是你临桂县的小同乡,你能不能开恩饶了我?”李宗仁想,唉,不说这个还好。既然你当众说了这层缘分,我就更要显得我大公无私,拿你立军威了。所以就立即召开了全军大会,就地枪决了这个小兵。果然,马上就军纪肃然。 到了晚年,李宗仁在美国纽约口述这本回忆录的时候说,还是挺内疚的,这个小兵到底有没有偷百姓的衣服,当时是有物证但是没有人证,有可能就是捡来的。那个小兵也确实就是自己的小同乡,两个人的家相距不过七里路。当时之所以一定要杀他,“实是一种权术的运用,而非治以应得之罪。我的一生最不喜用权术,而生平只用这一次,竟用得如此残酷。虽当时情况使然,实非得已,数十年来,我每为此事耿耿于怀。” 好了,故事讲完了。我们再次穿越回1097年,大宋绍圣四年。你现在应该也和我一样,对于章惇为什么要如此残酷迫害苏轼,我们猜出其中的一个原因了。
2 互害游戏我刚才讲李宗仁的那个故事,你应该听出来了,这是一种典型的大人物的权术。我们也可以拿它来推测这个时候章惇的心态:现在我是宰相,我要推进政治路线,最怕的不是骂名,而是被怀疑心软、徇私、不坚定。那好,既然谁都知道我和苏轼关系好,那我就拿苏轼下刀给你们看。其他的元祐党人贬到广东也就行了,而苏轼,我偏偏让他过海去海南。 大宋朝到现在一百多年,高官被贬到海南,也就两个人,一个是大宋初年的卢多逊,一个是我们以前讲过的丁谓。只要路线不一致,越是朋友我下手越狠,是不是就显得我很坚定? 如果是其他人,未必这么想,但你别忘了我们刚才的分析:章惇最重要的人格特征就是目标单一。他一旦确认了目标,是不惜投入所有资源去获取胜利的,更何况一个已经疏远,关系可能还有点疙瘩的苏轼呢? 从这个角度上说,苏轼和章惇关系的恶化,其实不只是一个情感事件,放开视野一看,这还是一个政治事件,是大宋朝新旧党争的一环。 我们不妨再回溯一下这几十年双方恩怨发展的过程,看看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儿了。1069年,大宋熙宁二年,宋神宗任用王安石进行变法。很多老臣反对,比如韩琦、富弼、欧阳修、司马光。怎么办?神宗的意志非常坚定,谁反对,谁就靠边站,你别在开封待着了,到地方上当官去吧。这时候的反对派,下场最惨也不过就是这样。而且神宗皇帝把这些保守派老臣送走的时候,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给足面子的。 十年后,到了1079年,元丰二年的时候,苏轼陷入了“乌台诗案”。这个时候,大宋政坛上第一次出现了隐隐的杀机。政治立场不对,是有罪的,甚至是可能掉脑袋的。虽然神宗皇帝处置苏轼的时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当时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了:从宋代初年延续到现在的宽容的政治风气,一下子被收紧了。 再过几年,到了元祐年间,旧党上台,他们照样也是把变法派新党挤出中央,到地方上当官,但是请注意:他们给出的公开的政治理由,就没那么客气了。 就拿章惇来说,神宗亲自提拔的副宰相,被撵到汝州去当知州,这本来没什么。后来,为了方便章惇就近照顾老父亲,朝廷把他调到了扬州当知州。这时候章惇父亲87岁了,这么大岁数,章惇又当过宰相,这种人事安排算是一种照顾臣子的惯例。 但是没想到,捅了马蜂窝,旧党的人不干,左一句小人右一句奸佞地骂,说章惇本来应该杀头的,为什么还要照顾他?结果章惇已经上路了,都快走到开封了,朝廷硬是派人在半路上把章惇截住,把到扬州的调令收回,让他还是回到汝州去。这么羞辱一个大臣,也真是前所未有。你看,到了这个阶段,被打倒的那一派,就不仅是靠边站了,朝廷其实默认他们有罪。 到了元祐四年,事情又升级了,我们以前讲过的“车盖亭诗案”爆发,朝廷把新党的前任宰相蔡确贬到了岭南,就是今天广东的新兴。你想,把苏轼贬到黄州,那还是长江边,已经是很严重的处分。如果把官员贬到广东,那是南岭以南,这叫“过岭”,在当时人的观念中,这样的处分,仅次于诛杀了。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知道了,大惊失色,说:“千万不能这么干,朝廷七八十年都不往岭南流放高官了,此例一开,将来万一我们这一派失势了,咱们也没法幸免啊。” 你看当时的士大夫非常清楚这一点,党争冤冤相报,千万不能搞迫害升级。比如范仲淹就说过,千万不要引导皇帝杀人。不然的话,万一哪一天,皇帝手一滑,没准就杀到我们的头上。范仲淹用的这个词儿非常有意思,“他日手滑”。是的,搞政治迫害,最怕的就是习惯成自然,手越来越滑,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层层加码,这个回旋镖迟早是要打到自己头上的。 等高太皇太后去世,哲宗亲政,新党上台,这回轮到章惇动手了,迫害果然继续升级。 新党把几乎所有活着的旧党重要人物,都贬去岭南最远最差的地方,而且在流放过程中,有的是法子折磨你们,比如把你一家老小强制分开,不管小孩,还是老人,一大家子就不让你们互相照应。像今年对苏轼苏辙兄弟这样,贬了再贬,也是常有的事。 有人可能会说,可见章惇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这要看怎么说了。梁启超在写这本《王安石传》的时候,立场是站在王安石也就是新党这边的,所以,这书里的话应该也可以代表当年新党的心声。梁启超说,是的,章惇迫害元祐党人是比元祐党人迫害新党要狠,你们元祐党人迫害新党也比以前升级了。都是升级,凭什么说章惇不对呢? 孔子当年就讲过,千万不要搞什么以德报怨。人家对你不好,你还对他好?那你拿什么回报对你好的人?所以,要“以直报怨”,“直”就是“对等”的意思,人家怎么对你,你就同等地奉还回去。但是你懂的,对等,只是个原则,真到了冤冤相报的时候,哪能把握得好分寸?只能是层层加码,层层升级。 你可能会说,那这章惇就不能宽宏大量一点吗?何必搞得这么残忍呢?这个怕是很难。所谓形势比人强,我们普通人做事可以由心而发,听着内心的道德指引去干。但是政治家不一样,有的时候是不得已的。政治家总是在特定的政治态势里开展工作的。我们就假设章惇是一个理性的、仁慈的政治家,又待如何呢?他一个人也很难叫停新旧两党之间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的冤冤相报。 我们回到这一年,请问哲宗皇帝亲政之后,为什么要用你章惇做宰相?而且一用就是七年?不就是看中你的能力吗?你要用自己的能力帮哲宗皇帝实现自己的政治愿景。就是要继承神宗皇帝当年的变法精神,要图一个富国强兵。 那请问,富国强兵要不要用钱?而钱又从哪里来?现在朝廷最大的现实就是没钱。那为什么没钱呢?因为元祐旧党那批人反对新法,把朝廷搞钱的那些法子全都废除掉了。当年太皇太后还在垂帘听政,哲宗就表达过担心,说你们现在把青苗法等等都给废了,现在是没什么感觉,几年之后,等我当权的时候,只怕就要没钱用了。当时的大臣们看哲宗还是小孩就糊弄他,说青苗法不是好东西,我们不找老百姓收钱,老百姓就有钱了,老百姓有钱了,国家怎么会没钱用呢?哲宗当时也是年轻,不依不饶地说,现在太皇太后当权是没问题,将来我亲政了就有问题了。大臣们还是继续糊弄,哎呀,那个时候都是太平盛世了,不用担心。 但后来结果如哲宗所料,等他亲政的时候,国家财政已经濒临崩溃,所以章惇这个宰相一上任,就在当一个穷家。 那怎么办?你要是章惇,你可能也不得不按照下面这个逻辑,来开展你的工作: 第一,政治路线上肯定是要旗帜鲜明地恢复新法。这不仅在政治上可以满足哲宗皇帝的愿望,在财政上也可以缓和国家的危机。你章惇当宰相,什么叫宰相?就是所有人都找你要钱来干自己的事。 第二,怎么恢复新法?要知道新法旧法在大宋朝可已经折腾了好几十年了,这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政治方向。所以你就一把要抢过方向盘,一个急转弯要打到这条路上来。这不是一个小动作。为了摆明政治态度,那就先要把对方的大旗砍倒。对方的大旗是谁呀?司马光。所以在章惇上台之前,有人问章惇,你马上要当宰相了,当务之急是什么呀?章惇想了想说,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司马光认定为奸邪,后来章惇甚至给朝廷上过奏疏,说要对司马光开棺戮尸,这不是真要把司马光怎么样,就是要摆明一个政治态度。国家这辆车,我要掰回到这条赛道上。 第三,一会儿新法、一会儿旧法,颠来倒去已经折腾了好几轮了,现在国家又要掰方向盘了,新宰相又有新主意了,满朝官员难免观望。谁知道你掰不掰得成呢?大家心里没底。所以章惇为了凝聚新党的士气,他就不得不下狠手,这是逻辑的必然。 章惇不仅要打倒旧党、迫害旧党、还要祸延他们的家族,甚至迫害自己的好朋友苏轼,为的就是告诉大家:看看,我这脚踩着他们,一定会踩到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兄弟们放胆跟我干。 这就是章惇的逻辑,他在这个结构当中,好像也不得不这么想,也不得不这么干。说到这里,你可能还是会说:做人嘛,还是要有底线。差不多得了,章惇何必搞得那么残酷呢?这就牵扯到对当时党争局面的理解了。从某种角度说,不是章惇想残酷,而是这是一局互害游戏,互害游戏的特征就是把双方动作锁死。你必须这么干,你们都很难退出这个游戏。
3 “改出”之难我们今天看章惇的处境,其实就是陷入了我们都熟悉的那个词:囚徒困境。 假如我是个小偷,我和我的同伙都被抓了。警察把我们分开审讯。警察跟我说了,谁先招认就对谁从轻发落。谁要是招认得迟了那么一点点,谁就从重从严。我又不知道隔壁同伙是怎么想的,那对于我来说,就只有一个理性的选择——赶紧招认。按照这个逻辑去想,当时的新旧两党也是这样,谁在台上,都不知道在台下的人一旦翻身会对我们做什么,那么最理性的策略就是趁着自己有权,想办法把对方往死里整。这是作为一个党派的领袖,他在外部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而作为章惇个人,他还有一重不得已:就是在自己的派别内部,在这种年深日久的党争中,谁主张宽容,在自己这边的人看来,谁就是意志不坚定,是要出局的,甚至会被反噬。所谓“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即使不考虑章惇的性格因素,他也很难有更好的选择。 你看看章惇的处境:在外部,他面对一个“囚徒博弈”的问题,和对手没有起码的信任,停手可能就意味着送命;在内部,他面对一个“群体极化”的问题,他没法妥协,宽容就意味着背叛。章惇再强悍,也是这个大结构中的一个小人物,大潮流中的一朵小浪花,不得不跟着走。 其实,历史上经常出现类似的局面,就形成一种“互害结构”,彼此互相坑害。一旦进入这种互害结构,身在其中的人,是很难退出来的。现在我们讲的1097年的故事。其实就在一百多年前,还是所谓的“五代乱世”,到处都是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军阀。请问他们在干嘛?我们通常的理解都是:首先,这些人道德水准很低。其次,他们是在用武力争天下,没有底线,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当皇帝的理想。是这样吗? 最近我看到历史学者施展老师有一篇文章分析得真好。他说你真要是穿越到那个时代,就会发现,这些军阀看着凶神恶煞的,他们哪里是在争天下?他们哪里有什么理想?他们是可怜的,不过是在乱世里争取多活几年。 对,只是为了多活几年。当时的五代,其实就是一局“大逃杀”的游戏,中原就那么狭窄的一个空间,乱世中的人几乎没有其他退出机制,不当兵杀人就等着被别人杀死,当兵杀人也只能是拼命争取让自己成为最后被杀的一个。所以,五代军阀才有那种极端暴力、极端猜忌、极端短视的行为模式。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性格问题,这是大结构逼出来的选择。 所以你看为什么最后宋太祖赵匡胤得了天下?他是乱世中最能打的吗?并不是。当所有的军阀都觉得,我只有用暴力赢了所有人才安全的时候,赵匡胤提供了一个相反的解决方案:他提供了一个最低程度的秩序。什么秩序?就是——你即使放弃了暴力,也可以活下去。这不就是我们熟悉的“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吗?那杯酒释兵权的本质是什么?是在五代互害游戏的乱世当中,重建了一个崭新的机制,这个机制就叫“退出机制”。你要是觉得不好玩,这个互害游戏你可以不玩,我依然可以保你平安富贵。这才是结束乱世的正确姿势。 这让我想起来一个军事术语——改出。当军用飞机遇到失速,尤其是旋转下坠的情况,这时候的飞行员千万别跟着本能走,比如紧急拉操纵杆,或者反方向拉操纵杆,不能根据本能行动,而是要根据一套事先规定好的操作规程,才能让飞机打破现在的恶性闭环,重新飞起来,这就叫“改出”。 请注意,“改出”的核心是这个“改”字。“出”不重要,因为出来谁都想,但是要看在这种危急局面下,谁能打破原来的那个惯性逻辑。 回到我们今天讲的章惇的话题,章惇这种性格的人,能把大宋这架正在失速下坠的飞机“改出”吗?怕是不能。原因就是我们前面说的,虽然他很能干,但是他有一个缺陷,目标太过单一。他能干聪明,他要在已经锁死的旧逻辑里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望他打破旧逻辑,建立一个可以“改出”的新机制? 今天这期节目,我希望你千万不要误解,觉得我想为章惇辩护,我想说的恰恰是:形势真的像你章惇想的那样,无可更改吗?你真的别无选择吗?不,现代存在主义哲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人在任何处境下都有得选。即使是集中营里的囚犯,没有任何自由,甚至生命都必然要被剥夺,他也有的选。至少他可以选择自己面对这份命运的态度。
所谓没得选、不得已,只是章惇这样强悍且目标单一的人的执念,或者说是那些懦弱的、随波逐流的人的借口。只要你是一个人,而不是任何单一目标的奴隶,你会发现自己在任何残酷的游戏里都有得选,你不能“改出”大势,但你至少可以“改出”你自己。只要你有更多的人生目标。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一个人,一个远远被历史低估的人,他叫冯道。 冯道跟我们刚才讲的那些五代军阀一样,生活在五代乱世,当过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的宰相。在宋朝的价值观中,你这就相当于一个女人嫁了四个丈夫,你哪有贞节可言。欧阳修还专门嘲笑冯道,说我听说过一个烈女,被人牵了一下手,就拿斧子把自己的手砍了。你冯道还不如这么个女人。 在欧阳修这些宋朝的儒家士大夫看来,冯道只能向着士大夫既定的那个目标前进,这个游戏,我知道你身为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你肯定赢不了那些武夫,但是你也不能退出。你赢不了,但你可以死。这是欧阳修作为后来人,对冯道提出的非常严厉的道德要求。要么赢,要么死。 但是实际上的冯道呢?你去看他这一生,他既不要在乱世里赢,也不肯在乱世里死,他给自己另行订立了目标。冯道当宰相,他会劝皇帝尽可能地少杀人。对于犯了法被判刑的人,他能赦免就赦免。武将抢来女子当礼物送给他,他不拒绝,因为武人的面子是不能伤的,但他会弄一处空房子安置这些女子,让手下悄悄地帮她们找到家里人给送回去。他在国外见到了被掠去的老百姓,也会买下来送回家。 与此同时,他利用当宰相的职权,去推进用雕版印刷术来印制儒家的经文。所以他在干什么?他既是在为这个残酷的世道,留一点善行的种子,也是在为下一个太平时代的到来,准备条件。比如说,他主持印制的那些书籍,就成为后来宋朝能开展科举,选拔人才的重要基础。 是的,我们回过头来评价冯道这个人。他确实不算什么道德楷模,但是也要允许一个人在他不喜欢的互害游戏中,另行订立属于自己的小目标。这个目标可能和大目标不一致,但是他需要有这么一个不同的目标。 现在我为你讲述的是大宋历史上非常残酷的一年,公元1097年,绍圣四年。这一年六月十一日,苏轼抵达海南。也不过就是再过四年,政治形势又翻过来了,章惇被贬雷州。而那一年,苏轼则从海南北归大陆。 在归来的船上,苏轼看见参横斗转、云散月明,他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纵然在南荒之地历经九死,我也不曾有过半分悔恨。这一段奇绝非凡的人生旅程,反而是我平生最壮阔的经历啊。
这是苏轼在回来的船上写的。这一年的苏轼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应该不会再想着回朝做官了,但是他有太多的人生目标,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他有那么多朋友要探望,有那么多感怀要抒发,他还要去做几餐好饭,还要酿几坛好酒,要去看花,要去观潮……你看,一个人目标多了,恨意就少了,而他的人生也就随之壮阔了。 我们下一年,公元1098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五代时期的冯道。 前面的节目里,我们讲到了冯道在乱世里自行订立的目标,和他在历史中遭遇的种种误解。 冯道有一首诗,叫《偶作》,我想给你读一读。 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这一首诗,实在是说透了,当所有人都陷入“囚徒困境”,当整个系统都在玩“互害游戏”的时候,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办?尤其最后两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说得多好啊。 冯道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他比谁都清楚,五代乱世,今天还是宰相,明天可能就人头落地。但他订立了自己的目标:我不参与你们的互害游戏,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你熟悉的另一句话,也出自冯道: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所以你看,走出“囚徒困境”,走出“互害游戏”,靠的不是更狠、更坚定、更不择手段,而是你得有别的目标。你得知道,这个游戏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致敬冯道,致敬在文明长河中,所有在狼虎丛中依然守住方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