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最在乎讲道理的人，是怎么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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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4日，上周六，德国哲学家于尔根·哈贝马斯去世，享年96岁。哈贝马斯也是当今世界名望最高的哲学家之一。他的论文被引用次数，甚至超过了弗洛伊德和康德。
美国哲学家德沃金在他80岁生日时说：“就连哈贝马斯很有名这件事，也已经非常有名。”
作者：李南南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01

怎么才能让人与人之间“达成共识”？

作为哲学界的一代宗师，哈贝马斯的输出能力惊人。2019年，90岁的哈贝马斯，出版了一本近1700页的哲学史大作《也谈哲学史》。2022年，93岁的他又出版了《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2025年，95岁，他还在德国《南德意志报》上发表文章《为了欧洲》，里面表达了对欧洲分裂的担忧。当时还有人问他，都这把年纪了，你怎么还这么较真呢？老人家说：“因为我仍旧对世界上正发生的一些事情感到愤怒。这并不是件坏事，不是吗？”因为学术生涯超长，以至于哈贝马斯留给后人的知识资产极多，很难用几句话穷尽。因此今天，我们只关注他老人家最著名的课题之一，叫，人与人之间，怎么才能好好交流？得到的老同学可能知道，我们公司的所有会议室，都是用人名命名的，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提醒。有“加缪”会议室，是提醒我们要保持理性乐观。有“贝聿铭”会议室，提醒我们要聚焦问题。而还有一个会议室，就是用哈贝马斯他老人家的名字命名的，提醒我们要，好好说话。没错，好好说话。有人可能觉得，这个问题也太简单了，有必要专门提醒吗？但是你可以回想一下，开会的时候，你有没有被上级一句“你懂什么”堵回去过？网上讨论问题，有没有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互相扣帽子、人身攻击？家里吵架，有没有吵到最后发现根本不是在讲道理，只是在比谁声音大？你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好好说话。但到底怎么才算“好好说话”？怎么才能让人与人之间“达成共识”？要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理解现代社会的特点。你看，古代社会，往往是同一个区域生活的人，大家信同一个宗教、遵守同一套规矩、活在同一个传统里。有分歧怎么办？去问国王、去问教皇、去翻祖宗之法。但现代社会不一样了。你觉得应该这样，我觉得应该那样，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可以让所有人都服气。那怎么办？怎么达成共识？哈贝马斯的答案是：讲道理。不是靠权力压服，不是靠情绪煽动，而是靠理性对话。他把这叫做“交往理性”，通过平等的、真诚的沟通，让大家被“道理本身”说服，而不是被其他东西说服。有人可能觉得：这不是很浅显的事情吗？谁不知道要讲道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讲道理。但到底什么叫“讲道理”？哈贝马斯说：讲道理不是随便怎么聊都行。真正的“讲道理”有一套规则。只有遵守这些规则，才叫“好好讲道理”。首先，讲道理的目的不是“赢”。大多数人以为，讲道理就是说服对方、让对方认输。哈贝马斯说：不对。讲道理的目的是“达成共识”，不是“我赢你输”。什么叫达成共识？不是你说服了我，也不是我说服了你，是我们俩都被道理本身说服了。这个区别很重要。如果目的是“赢”，人们可能就会用一切手段，包括威胁、利诱、欺骗、扣帽子、人身攻击。只要能赢，什么招都用。但如果目的是“达成共识”，唯一有效的手段就是给出更好的理由。哈贝马斯说：“达成理解是人类语言的内在目的。”你开口说话，本质上就是在试图让对方理解你、认同你。这是语言的“出厂设置”。其次，哈贝马斯发现，当你说一句话的时候，你其实在隐含地做出三种承诺：一是，这是真的，也就是，我说的是事实。二是，这是对的，也就是，我的主张是合理的。三是，我是真心的，也就是，我没有骗你。同样，对方有权从这三个角度质疑你。举个例子。你说：“我们应该取消年终奖。”对方可以问：“取消年终奖真的能省钱吗？数据呢？”这是在质疑真实性。还有，“凭什么要员工承担成本？这公平吗？”这是在质疑正当性。以及，“你自己愿意放弃年终奖吗？”这是在质疑真诚性。哈贝马斯认为，真正的“讲道理”，就是能经得起这三种质疑。如果你只是说“这是公司的决定”，那不叫讲道理，那叫“堵嘴”。02

讲道理的四条“入场规则”

讲道理是有“入场规则”的。这也是哈贝马斯最核心的洞察之一。哪些规则？哈贝马斯总结了四点。第一条规则：谁都可以参与。凡是受这个决定影响的人，都有权参与讨论。不是管理层说了算，不是专家说了算，不是谁声音大谁说了算。举个例子。比如，小区要装电梯，开业主大会。有人说：“一楼的住户不用出钱，所以也不用参加讨论。”但装电梯会影响一楼的采光、噪声、出入，一楼住户当然有权参与讨论。把他们排除在外，就违反了第一条规则。第二条：什么都可以问。在哈贝马斯看来，任何主张都可以被质疑。比如，公司开会，有人提出一个方案。你问：“这个方案的数据从哪来的？靠谱吗？”对方说：“这是公司的传统做法，不要问为什么。”这就违反了第二条规则。因为“传统”不是不能质疑的理由。如果一个主张经不起质疑，那它就不是好的主张。再比如，网上讨论问题，你质疑，对方说：“这是某某专家说的，你凭什么质疑专家？”但专家也可能错。如果专家的观点经不起质疑，那它就不是好的观点。第三条：可以说真心话。每个人都可以表达自己的真实态度、需求和感受。比如，公司开会讨论一个方案，组织者问：“大家有什么意见？”所有人都说：“没意见，同意。”但散会后，大家私下都在抱怨：“这个方案根本不行。”这就违反了第三条规则。因为大家在会上说的不是真心话。再比如，部门讨论要不要加班。你其实不想加班，因为家里有事。但你担心说出来会被认为“不够敬业”，所以只能说：“我没问题，听安排。”你的真实需求被你自己压制了。这时候，讨论就失去了意义，因为大家说的都不是真心话。第四条：只有道理能赢。这是最重要的一条。在一场真正的“讲道理”中，唯一能影响结果的，是道理本身。不是谁权力大谁赢，不是谁人多谁赢，也不是谁嗓门大谁赢。比如，网上讨论问题，你摆出数据和逻辑。对方说：“我们这边人多，你一个人说了不算。”这也违反了第四条规则。因为这时决定结果的不是道理，而是人数。哈贝马斯有个著名的说法：“无强制的强制力”，唯一能“强制”你改变想法的，是对方的理由比你更充分。说到这，你可能会问：这四条规则看起来简单，但哪有那么容易实现？哈贝马斯自己也承认，“理想的言谈情境”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总会有干扰、有利益、有情绪。但他说，这四条规则的意义，不在于它们能不能完全做到，而在于它们给了我们一个“检查表”。它能帮助你诊断“假讲道理”。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在“讲道理”，其实是在“假讲道理”。怎么判断？用哈贝马斯的四条规则对照，只要有一条被违反，那就不是真正的“讲道理”。还有，很多人说“讲道理没用”，但哈贝马斯的回答是：问题不是道理本身没用，是“讲道理的条件”被破坏了。如果对方根本不打算被说服，只想赢，那么讲道理没用。如果对方用公司职位压制你，那么讲道理也没用。所以，比“讲道理”更重要的是：创造一个能讲道理的环境。这是哈贝马斯最深刻的洞察之一。这也是为什么，哈贝马斯晚年非常担忧互联网。在哈贝马斯看来，“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其首要目标是为经济服务而非为文化服务的新媒体革命”。传统媒体时代，大家看同一份报纸，听同一个广播。即使意见不同，至少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可以讨论。互联网时代，算法把每个人推进自己的“信息茧房”，人和人看到的完全不同。结果之一就是，人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缺少“共同的事实”作为讨论的基础。我们只和“自己人”说话，形成“回音室”。这直接破坏了“讲道理”的第一个条件：谁都能参与。哈贝马斯还说过一句话，很符合他“愤怒”的人设，叫，“如果有一件事不能容许，就是知识分子变得犬儒。”什么叫犬儒？就是不再相信讲道理有用，不再相信理性讨论能改变什么，不再相信人和人之间能达成共识。犬儒的人会说：“算了，讲道理有什么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但哈贝马斯认为，这是知识分子最不能容许的事。比讲道理更重要的，是得具备一点关于“讲道理”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