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方化到标准化，整容阴影下的韩国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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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开始，在全球整形医学行业中，快速增长的眼皮手术，超过了下降的吸脂和隆胸手术，成为了最热门的类型。这个趋势也可以看作，以面部整容为核心的韩国整形产业，逐渐压倒了美国和巴西，成为了全球整形手术的新中心。

虽然从绝对数量上，韩国每年整形手术的次数依然少于美国和巴西，但毕竟人口数量相差几倍，人均下来，韩国已经是整形/整容手术最普遍的国家。调研机构盖洛普的韩国分部在2020年做了一次调研，发现韩国年轻女性的整形比例远高于上个世代，30-39岁的韩国女性整形比例31%，19-29岁的女性已经有25%做过整形，再加上准备做手术的比例，韩国年轻女性中有超过一半做过或计划做整形手术。
而在做什么类型的整形中，几乎都局限在脸部：51%的人选择了“眼睛”，29%的人选择了“鼻子”。其他部位包括“下巴”（5%）、“皱纹”（4%）、“额头”（3%）、“皮肤”、“眼下”（各占2%）和“胸部”（1%）。整容/整形手术本身只是一种技术，做整容手术也只是“想变美”的个人选择。只要是在合规医院进行，这并不应该被批评或攻击。不过，当整容成为一种全民需求，也成为韩国的支柱产业之一，每年吸引数十万外国“游客”的同时，也对于韩国社会，尤其是年轻人做造成了广泛负面影响，成为被韩国媒体，乃至被全球媒体广泛关注的话题。
英国《每日电讯》文章《为什么韩国的整容帝国既是骄傲的源泉，也是痛苦的根源》


“美”，是一种客观和主观交织而产生的标准集合。有些标准是可以跨越种族、文化和时代的集合。比如更健壮、更有活力、更敏锐的外表往往和美挂钩，而可能引发和疾病有关联想的外表特点则往往相反。有些标准会随着时代变化，但底层逻辑是相似的。比如过去西方人认为白皙肌肤是美，因为那代表可以不用户外劳作，每天都待在室内的高贵；如今又认为小麦色肌肤是美，因为这是不用朝九晚五蹲办公室，经常有空户外健身运动的高贵。但还有更多的美的标准，是具有极大差异化的 —— 不同的种族、地域和时代，会有自己的审美特点。独立发展的审美观里，人会以本民族的特征来定义和影响标准。正常情况下，黑色肌肤的民族不会认为“惨白”是美。低鼻梁的民族不会认为“鹰钩鼻”是美。这无关于种族歧视，是审美发展最自然的表达。人会用本民族的样子来塑造神像，其实就是对审美观的最直观描述。前两年因为刀郎而爆火的清代蒲松龄的短篇小说《罗刹海市》，讲的就是这种不同审美观差异：帅哥马骥出海被吹到了罗刹国，发现那里的人以丑为美。有趣的是，罗刹是丑陋的恶鬼，但也是明清对于俄罗斯的蔑称。这背后也说明当时人民对那种五官突兀锐利、毛发繁密的欧洲人长相应该是挺不屑的。但很多时候，随着强势文化的入侵，审美观也会发生变化，会出现人们认为“别人更美”的非正常标准。就像印度种姓制度下，深肤色的原住民成为了下等阶层，浅肤色的外来征服者成为了上等人，于是就有了“越白越高贵”的审美标准。同样，随着近代以来欧美国家的强势殖民，尤其是好莱坞为代表的西方文化传播，让欧美人的形象逐渐成为了全球化的审美标准。而韩国整容行业最初的方向也和这个有关 —— De-orientalizing，去东方化。韩国整容行业的起点很早，但引发关注是从1950年代开始。朝鲜战争后，美国著名外科医生戴维·拉尔夫·米拉德David Ralph Millard 当时前往韩国为战争伤残做整形手术。在这个过程中，他接收到了一些特别的需求。有美军的韩国翻译找到他希望做双眼皮手术，因为这会让他看上去更像美国人。也有一些韩国女性同样希望通过这类手术，让自己对美军更有吸引力。
米拉德论文中展示双眼皮手术前后的韩国翻译，他认为消除韩国人面容的东方特点，是一种“提升”在回到美国之后，米拉德发表了几篇相关论文，成为了“去东方化整容”的起点。在论文中，他认为韩国人（包括他接触的翻译、职员以及与美军接触的女性）渴望拥有一双“西方眼睛”，以消除韩国人的“东方眼”带来的“冷漠、迟钝、不可信”的视觉印象。

米拉德的两篇关于“东方眼”的论文这几篇明显带有“白人优越感”的论文如果是写在今天，大概率会因为种族歧视不被发表，作者甚至可能因此受到批评。但当时这却成为了新潮流的起点，引发了被称为“The Medicalization of the Oriental Eye/东方眼治疗术”的双眼皮手术热潮。但后来这个概念的负面含义越来越被重视。尤其是西方研究者对此批评很多，反而是东亚尤其是日韩整容界对此辩护的声音很多。也能理解，毕竟是要吃这碗饭的。即便是在21世纪的今天，韩国整容行业比例最高的手术类型，包括眼睛的双眼皮、开眼角；隆鼻；下颚骨削角、颧骨缩小术、下巴塑形等等。大多数依然可以多少和原本“去东方化”的审美理念有些关系。
当然，随着韩国整容行业的蓬勃发展，的确也超出了简单的“去东方化”。目前韩国整容产业的主流观点，已经不是创造西方化的外表，而是创造更符合标准化的“高级韩国人”形象。韩国整容行业和韩国娱乐文化产业、化妆品行业深度绑定，借助韩娱向全球的输出浪潮，希望计算出标准的“美学”外表，并按这个标准来整容量产出帅哥美女。从韩式整容脸的比例设定，到对明星身体的完美标准比例要求。韩国相关产业已经从单纯的模仿欧美人外表，转向定义新美学标准。

截图自油管热门视频《疯狂的韩国整容世界》这听上去似乎很完美。但其实违反了两个自然的基本原则：1，美其实是丰富多样的；2，韩国人不长这样。


审美是个人的观点，整容手术也是个人的选择。无论是切双眼皮，还是其他整容手术本身都并不是什么问题。并不是做个整容手术，就是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但韩国整容行业大行其道的背后，是在给所有韩国年轻人灌输“你不够美”，也的确引发了越来越严重的相貌焦虑。在韩国街边和媒体上，有铺天盖地以相貌焦虑为主题的广告；打开电视，则是整容主题的真人秀节目，宣导整容来避免就业歧视、恋爱受挫或者家庭矛盾。
世明大学新闻网站上韩国真人秀节目引发外貌歧视的报道（机器翻译）因为这样的影响，韩国已经产生了一些特有的“社会共识”，在KBS等媒体的采访中：70%的求职者和40%的企业认为：在招聘中，应聘者的外貌是重要的因素。45%的求职者因为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信心而感到焦虑。
而很多韩国家长干脆在孩子步入社会之前，让他们去整容，将此视为一种重要的“人生投资”。路透社在一次相关报道中提到一个重要的“悖论”：整容是不能遗传的；但对外貌的焦虑是会遗传的 —— 因为外貌焦虑而整容的韩国家长，发现孩子遗传了自己未整容的“原版”外貌，可能会进一步将外貌焦虑放大传递给孩子。而他们的下一代也更容易因为外貌焦虑而整容。
《整形外科》杂志2019年关于韩国外貌主义和年轻人的整容需求的研究（机器翻译）近年来，这种外貌焦虑也更加年轻化，从大学毕业就业，提前到中学生。不少韩国家长将整容手术作为自己给孩子的上大学礼物。于是每年11月韩国高考结束后，都会有不少整容机构面向考生宣传：是时候整容，用崭新面貌上大学了哦。

《外交官》杂志在去年10月关于韩国的报道中提到：虽然韩国整容行业为经济带来的有效的推动性，也让韩国娱乐、化妆品等产业走向全世界。但也引发了严重的青少年心理问题 —— 即便投入巨大精力在外貌上，甚至做整容手术，依然会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够美”，甚至要持续一次次不断整容才能缓解焦虑。而因为经济实力无法进行整容的年轻人，则会因此进一步丧失自我价值和自信心。毕竟在审美标准化的模式下，人永远都“不够美”。
《外交官》杂志网站截图（机器翻译）



今天聊这么多，并不是想简单给一个“整容不好”的粗暴结论。而是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不要陷入以貌取人或者过度的外貌焦虑中，能在健康、自信的基础上，追求属于自己的美。追述韩国人的审美自信危机，不是从整容手术爆发开始，也不是朝鲜战争后的美国驻军开始，而是要延展到更早的日本殖民时期。这其实和印度原住民不断的被后来一层层的外来殖民统治者压迫洗脑审美一样：甲午战争以及“日韩合并”之后，韩国人就沦落成自己国土上的二等公民。从那时起，韩国人就被日本殖民教育洗脑，认为日本人的长相是“开化、文明”，而韩国人的外表则是“粗俗、落后”，因此韩国人要努力让自己变得和日本人更像才可以。一百多年后，即便韩娱明星和整容业让“韩式审美”走向全世界。但韩国离恢复审美自信，或许还有一段路要走。如果去韩国逛博物馆，可以看到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朝鲜王朝著名宫廷画家申润福（蕙园）的作品。他有很多关于那个时代美女的画作，如今都是韩国的国宝藏品。这些作品里的韩国（朝鲜）女性，肯定不符合现在的“Gangnam Beauty（整容医院密布的江南区美人）"标准，但我个人觉得：真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