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看似匀速流逝、线性向前的时间中,我们通过季节性的仪式——节日、节气、纪念活动——为其“打上绳结”,创造出循环的、可感知的时间刻度。这些仪式如同船锚,将漂浮的时间固定在特定的情感与文化坐标上,让我们在变迁中获得稳定感。
春节的团圆、清明的祭扫、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亮……每一次重复的仪式,都是对“我们是谁、从哪里来”的一次确认。本周,我们邀请学员分享那些刻在生命里的季节仪式——在等待、团聚、祭奠与协作中,我们触摸到了时间的温度与亲情的重量。
故事一:从“着急慌忙”到拥抱与骑行——为小事赋予意义讲述者:理想兄
理想兄的故事,从父母的“着急”开始。
“我带我爸去体检,他一个劲催:快点快点,弄完回家。我问有什么急事?他说没有,但回到家就不慌了。”他发现,这种“着急慌忙”的做事风格,也深刻影响了自己。年轻时,他曾总结出一套“业务法宝”:快速找到客户、快速成交、快速找下一个——浅层,但不深入。
“忽然有一天我意识到,意义感是在深度挖掘中建立起来的。”他说,浅层的东西只累积数量,无法触及内心。
妻子是个有仪式感的人,出门要打扮一两个小时。他起初不理解,后来约定每天早上出门前拥抱一下。“亲爱的,我去上班了,来抱一下。”可惜没坚持几天。
“仪式感需要赋予意义,然后坚持足够长的时间,直到形成身体记忆。”他说,21天养成习惯是扯的,可能需要60天、90天甚至120天。
现在,他找到了一个与孩子共同的仪式:每周末带儿子去青秀山骑自行车。“孩子的能量太充沛了,只有在自然中消耗掉,回去才能专注学习。”骑行成了父子间固定的陪伴,孩子也爱上了这种自由。
他最后谈到写作禅:“每天写一篇日记,哪怕流水账。一百天后回头翻看,那些时光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静静躺在文字里。这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讲述后记:理想兄的故事告诉我们,仪式感不必宏大,一个拥抱、一次骑行、一篇日记,只要赋予意义并坚持,就能成为时间的锚点,让平凡的日子发光。
故事二:大年初三的杀猪宴与全家福——家族凝聚力的仪式密码讲述者:飘渺
飘渺的仪式感,藏在她老家大年初三的家族聚会里。
“我们河池那边,嫁出去的女儿这天都要回老家相聚。”一大早,男人们杀香猪,捆猪、开膛、烧毛——分工明确,雷厉风行。女人们杀鸡杀鸭、做后勤。这种模式延续了几十年,没有人有怨言。
“大家族四代同堂,小孩子加起来三十几个,场面很宏大。”饭桌上,长辈引导晚辈倾诉工作的压力与人际的复杂,教他们知书达理、为人善良。孩子们收红包、嬉闹,老人看着子孙满堂,岁月静好。
“在外面不管多苦多累,回到这种家庭氛围中,就很放松。”她说,这种仪式给了她内在的力量,去应对外面复杂的世界。
每年,她会负责给大家拍一张全家福。镜头里一张张幸福的笑脸,让她感受到家族的凝聚力。“生命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讲述后记:飘渺的家族仪式,是分工、是倾诉、是拍照——它让每个人在家族中找到自己的角色,也让亲情在年复一年的重复中愈发深厚。仪式不是形式,而是归属感的实体化。
故事三:春节的等待、“白散”与全家福——母亲的白发与爱讲述者:菲菲
菲菲的春节仪式,从父母的电话开始。
“一到腊月,父母就不停打电话: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那种盼望,从电话那头蔓延过来。等她到家那天,母亲早早买了满桌爱吃的菜,父亲逗她:“你妈都把脖子伸到南宁去了。”
最让她动容的,是离别。
“走的时候,我妈扒在车窗边,白头发飘起来,眼圈红了。我让她别送,她非要送。她骑单车送我到车站,又怕车被偷,一会看我一会看车。我在车上泪如雨下,周围全是人,挺不好意思的。”
后来,逐渐衰老的母亲开始忘记很多事,却记得她爱吃的每一种水果。路边看见丑丑的番石榴,马上买几个塞给她。“她啥都忘,但记得爱我。”
她回忆家里的仪式:除夕夜母亲用蜂窝煤熬大粽子,半夜起来换煤;玉林特产“白散”是亲戚送的,炸得开花的米花,工序复杂;每年去表哥的照相馆拍全家福,后来做成小视频,配乐《时间都去哪儿了》,一看就落泪。
还有红包。“我们家四个孩子,去拜年,我们拿四个,人家如临大敌。”但那种期盼和快乐,是仪式里最鲜活的记忆。
她特别怀念父亲创新的“冬瓜盅”——大冬瓜里塞鸡、红枣,炖得满屋飘香。“全家都盼着那道美味,那种感觉特别好。”
讲述后记:菲菲的仪式里,有等待、有美食、有全家福、有红包,更有母亲日渐衰老却愈发浓烈的爱。仪式是时间的刻度,它让我们在重复中看见变化——孩子在长大,父母在变老,而爱,从未离开。
故事四:外婆家的鸭腿、中秋的柚子灯与清明祭祖的连根讲述者:芳芳
芳芳的仪式记忆,从外婆家的节日开始。
“广西壮族节日特别多,从除夕到冬至,每个月至少一个。”二月二、三月三、清明、五月五、六月六、七月七……七月十三是外婆生日,从那天到七月十五,她天天有鸭腿、鸡腿吃。“外婆会把杀好的鸡鸭摆在屋外供样,我们围在旁边,先得一个鸡腿。”
中秋是她最深刻的仪式。“爸妈用柚子皮给我做盏灯,里边放一小截蜡烛。我挑着灯到处跟小伙伴炫耀,我妈怕我磕着碰着,又怕别人欺负我,就拴着我讲故事——玉兔、嫦娥、吴刚伐桂。”后来成家,丈夫出差,她独自带着孩子拜月亮,做PPT,孩子第二天被老师表扬。“这就是仪式感的意义。”
今年的清明,让她真正理解了母亲。
母亲是远嫁,年年盼着回外婆家祭祖。她以前觉得母亲矫情、固执。“这次我陪她回去,舅妈说:‘这里就是你妈妈的家,她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那句话让我一下子感动了。”
在墓前,她想着外婆当年怎么带母亲,母亲又怎么带自己。“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孩子。”她终于理解了母亲藏在“想回家”里的执念——那不是矫情,是漂泊半生后对根的渴望。
讲述后记:芳芳的仪式,是从鸭腿到柚子灯再到清明祭祖的成长线。她从“不理解母亲的固执”到“在墓前泪目”,完成了一次代际的理解与共情。仪式让我们连根,也让我们学会爱。
故事五:全家一起蒸馒头、抢着洗碗——团结协作的家族模式讲述者:火哥
火哥的春节仪式,是全家总动员。
“每年春节前,我们家要蒸几百个馒头、包子,还有面做的鱼馍馍。小时候,我妈会让我去请奶奶来指导,她像学生一样请教,婆媳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平常干聊不深入,一起做事反而聊得开。”
全家没有闲人:弟弟用“小太阳”烤馒头,他揉面烧火,父亲也揉面。除夕扫屋子、搬东西,全员上阵。“这种团结协作,形成了我们家的模式。”平凡的世界:关中老两口的一天
他说,现在父母老了,做不动了,兄弟姐妹们抢着干活。“我炒菜,弟弟洗碗,没人计较谁做多了谁做少了。一计较,家里就有了委屈的人。”
这种仪式感,也成了他的教育理念。“我跟儿子说,妈妈做饭,你去晾衣服、叠衣服。小家庭也要人人动手。”他们现在还计划创造新仪式:家庭春晚,每人出节目;前年在南方过年,未来可能去外地过年,我们几家人自行组织。
“仪式最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在分工协作中,每个人找到自己的角色,形成团结的模式。我们家做什么事都不累,因为大家抢着干。”
讲述后记:火哥的故事揭示了仪式的深层功能——它不只是过节,更是家族协作模式的演练场。当抢着干活成为习惯,计较就不会发生;当全家一起上阵,爱就在行动中流动。
尾声:仪式,是时间海洋里的锚五个故事,五种仪式,五份沉甸甸的亲情。
理想兄从“着急慌忙”中觉醒,用拥抱、骑行和日记为生活打上意义的绳结;
飘渺的家族杀猪宴,用分工与合照凝聚了几十口人的归属感;
菲菲在母亲的等待、离别与“白散”中,看见爱从未因衰老而减弱;
芳芳从鸭腿走到清明墓前,终于理解了母亲对根的执念;
火哥的全家总动员,让团结协作成为代代相传的家风。
仪式是什么?是腊月里父母盼归的电话,是除夕夜熬大粽子的蜂窝煤,是大年初三杀猪的分工,是舅妈那句“这里就是你妈妈的家”,是全家一起蒸馒头时奶奶的指导,是离别时车窗边飘起的白发……
它让我们在快速流逝的时间里,有了可以回望的坐标;在漂泊不定的生活中,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当我们参与仪式,我们不仅在庆祝节日,更在确认——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被谁爱着,我们又该如何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