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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间道路很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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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2年,大宋崇宁元年,大辽乾统二年。
这两年,大宋朝堂上的形势变化非常大。我们简单捋捋:前年,哲宗皇帝去世,在向太后的支持下,宋徽宗继位,与此同时,徽宗坚决要求向太后垂帘听政。
按说呢,当时徽宗已经19岁了,你一个成年男子当皇帝,太后没有垂帘听政的道理。但是徽宗非常清楚,自己只是张嘴接住了天上掉的一块儿馅饼,当时的政治权威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而且,这个时候明摆着反对自己的人,外朝有宰相章惇,内宫还有朱太妃,这个位置能不能坐得稳?不好说。那还不如干脆承认事实,请当时的实际政治权威的拥有者——向太后出面垂帘听政:你好人做到底啊,扶上马,再送我一程呗?你要是看过我们1100年那期节目就知道:哲宗去世那天,徽宗——当时的端王——赵佶其实是请了假的,根本就不在现场。他是被临时抓来当皇帝的。进宫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在那么慌乱的情况下,他还是坚决请向太后垂帘听政,一个政治小白居然能做出如此果决而明智的政治决定。你别看宋徽宗这个人在历史上的评价不怎么样,就凭这一点,你就知道,他的政治直觉其实非常敏锐。
向太后作为一个过渡角色,在政坛上的谢幕非常“及时”且顺理成章:她不仅半年后就还政给徽宗,而且,又过了半年,居然就去世了。站在徽宗的角度来看,自己刚过河,这个桥都不用主动去拆,自己就塌了。这上天的安排,简直太完美了啊!
那徽宗上台后的执政方略是什么呢?你从年号就看得出来,上一年叫“建中靖国”,这一年叫“崇宁”,可都是意味深长。
中国历史上,如果出现四个字的年号,通常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这个皇帝的性格非常戏剧化,比如武则天,非常爱搞这种文字游戏,什么“万岁登封”、“万岁通天”;要么呢,就是有重要的政治信号要传递,觉得两个字说不清楚,才用四个字。
整个宋朝的历史上,用到四个字的年号,也才三次:宋太宗用的“太平兴国”;宋真宗用的“大中祥符”;还有,就是上一年,宋徽宗用的这个“建中靖国”。“建中”,就是走中间道路,“靖国”就是要让国家安定。是啊,新旧两党已经翻来覆去地缠斗多年。现在徽宗这个新领导上台,招呼大家:别再搞什么新旧党争了。咱能不能走一条中间路线,让国家安静安静?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用四个字的年号。
不仅是年号啊,宋徽宗在搭班子的时候,也是按照这个思路来布局的。他上台不久,就把宰相章惇换掉了,换成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很有意思:一个是当时旧党,也就是保守派的领袖韩忠彦。这个名字你可能不太熟,但他爸爸你应该知道:韩琦,前任宰相,英宗、神宗两朝的定策老臣。另一个人,是新党,也就是改革派的领袖曾布。曾布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的弟弟。
你看看,这个宰相班子,一半新党一半旧党,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而且还是新旧两党里不那么激进的中间派。徽宗给出的这个政治信号再明显不过了:我当皇帝,你们新旧两党能不能给我个面子,别吵了?把你们两派当中能好好说话的人,叫到一起,大家和和气气、有商有量地过日子,不好吗?
但是很奇怪,这个“建中靖国”的年号,只用了一年,到今年,就改叫“崇宁”。你要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政治氛围里,一听就懂,崇是尊崇的意思,而宁是“熙宁”,这不是宋神宗的年号吗?尊崇熙宁,这不就是要回到神宗时代吗?这不还是要变法吗?这不就又全面倒向了新党的路线吗?
倒向新党的政治选择也体现在人事安排上:韩忠彦和曾布,这一对宰相搭档,并存了不到两年就双双被贬,那宰相谁来干?蔡京啊,就是那个后世著名的奸臣蔡京。
蔡京的底色,是激进的变法派——嗯,这么说也不对,蔡京也可以是保守派,那要看领导的指挥棒怎么指了。16年前,蔡京还在担任开封府的知府。当时司马光上台要废除新法,别人都犯难,只有蔡京说没问题,请注意,他掌管的可是开封府啊,那可是全天下情况最复杂的地方,京城嘛!


蔡京居然只用了五天就恢复了旧法。把司马光激动得,一个劲儿地夸他。所以你懂的,这次蔡京上台当宰相,皇帝只要拿手一指,不管是什么方向,蔡京就肯定是那个方向上跑得最远的急先锋。就在他的任命下达的那一天,徽宗召见他,说,我现在要沿着我爹神宗,我哥哲宗的道路前进了,我不犹豫了,我现在是新法派了,所以用你当宰相,你就说你咋办吧?蔡京说,那我肯定出死力帮你办到啊。
你看看,这事儿是不是挺奇怪的?从“建中靖国”到“崇宁”,只用了一年时间,宋徽宗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了中间道路。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就不要了吗?或者换个问法:中间道路为什么走不通呢?


1
各有心思
大宋现在有必要走中间路线吗?当然有必要。
你算嘛:从熙宁二年,也就是1069年王安石变法开始,到这一年,大宋朝的新旧党争已经持续了30多年。谁都知道,这种新党几年、旧党几年、政策翻烙饼、互相搞迫害、迫害还升级的局面,对国家是巨大的伤害。就说对皇帝个人:你只能在两筐烂苹果中间选择一筐吃,甭管哪一派上台,心思都放在政治斗争上。这个局面,对皇权也不利啊——它限制了皇帝的政策选择权嘛。这是走中间道路的必要性。
那可行性呢?你看徽宗现在这个局面多好?向太后一路护送,让他平稳度过了新手期。到了这一年,他自己的政治权威已经建立起来了。所谓新党、旧党,那些恩怨纠缠的老人也都凋零殆尽了:去年,苏轼、范纯仁去世,旧党大佬几乎全部谢幕;到了这一年,新党这边的章惇、曾布也都被清理掉了。徽宗现在完全可以把脸一抹,我是“重打鼓另开张,新人不理旧账”,我要开创一个安定团结的、崭新的政治局面啊。真是机会难得。
但是,奇怪,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宋徽宗却非要猛打方向盘,把国家重新又掰回到新旧党争的老路上来。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先把徽宗本人的问题放一放,先来看一个人,就是曾布。通过这个人的故事,我们也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看,走中间路线为什么这么难?
咱们要花一点时间介绍一下这位曾布。我们前面说了,曾布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弟弟。好像曾巩比曾布有名。但这是我们现代人的角度。如果站在宋朝的历史现场,哥哥曾巩这辈子只做到了中层文官,而曾布是当到宰相和枢密使级别的高官,无论是名气还是地位,可比哥哥曾巩大多了。当年王安石搞变法的时候,曾布就是王安石的左膀右臂。王安石夸他,说搞变法,始终唱反调说行不通的,只有一个司马光;而始终赞成说能搞下去的,只有他一个曾布。剩下的人,都没有这么坚定。你看,在30多年前,他就已经是一个旗帜鲜明的新党代表人物。
但是奇怪,到了哲宗皇帝亲政的时候,曾布这个铁杆新党,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中间派。他这个阶段是公开说,你们保守派,一提到搞新法的人,就不用,这就偏颇了哈。反过来,你们这些新党,一提起元祐年间的保守派就咬牙切齿,这也是很过分。你看他这一碗水端平的态度。
甚至有一个说法,宋徽宗之所以走“建中靖国”的中间路线,也是这位曾布促成的。前年,徽宗刚上台的时候,有人就说了:好了,终于大事已定啊,以后,就照着先帝的法度办就行了。守先帝法度,这话在帝制时代说出来,什么时候都没毛病。但是曾布马上就说,哎,话不能这么说嘛!办事嘛,只分正确和错误,只要我们做得对就行啊。曾布这话的意思是:新皇帝不要被什么先帝的路线绑死,你要大胆向前走自己的路哇。
就因为这一系列的表态,后来的评论者,即使是很烦新党的评论者,对曾布也是另眼相看。比如晚清的大藏书家缪荃孙(就是他整理出版了曾布的日记),就说,这个曾布啊,虽然是个翻覆小人,但是看他这个阶段的各种表现,至少跟章惇、蔡卞那些人比起来,还不算昧尽天良。
好,那我们就来看看,曾布这个从新党到中间派的转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说来话长。三十多年前,王安石搞变法的时候,身边有好几个小弟,比如吕惠卿、章惇,还有曾布。随着形势发展,这些人里面,章惇的发展势头最好,在宋神宗时期就已经当到了副宰相级别。而曾布则一直在地方官员,知州这个级别上转来转去。你想,曾布心里不好受啊:大家岁数差别不大,章惇只比曾布大一岁,当年都是跟着王安石在一个会议室里讨论改革方案的人,现在你章惇混好了,还不拉兄弟一把?
等到8年前,宋哲宗亲政的时候,章惇被任命为宰相,继续搞变法。当时曾布是朝廷的笔杆子,章惇当宰相的任命书就是他写的,那文章把章惇夸得跟朵花儿似的。我给你念两句啊,“器博以大,志刚而明。才之所施,则酬酢万变而无穷;学之所造,则贯通百家而不惑。”你听听,夸圣人的词儿,全给章惇用上了。
在曾布看来,我这么够意思,借朝廷的口气夸你,你能不能投桃报李啊?你当宰相了,你也推荐我当个副宰相呗?但是,章惇不干,是看不上?还是妒忌?说不好。反正最后只推荐曾布当了负责军事的枢密院副长官(同知枢密院事),也算进了两府班子,但在班子成员中排位最低。这两个人之间就有了裂痕。
好了,如果你是这个时候的曾布,请问你是什么派?当然只能是中间派啊!大宋朝政坛上现在明摆着就两个派:保守派和变法派,我曾布原来是变法派的,但是,在这个派里,我的上升道路被章惇堵死了。不是我要另立山头啊,是章惇不带我玩啊。但凡我还有点上进心,我就要再起一个派。你看这个桌子边上,左边一张椅子,右边一张椅子,都有人了,只剩中间这张椅子了,我不坐中间派这张椅子而还能坐哪儿呢?
这就是人的复杂之处。我们通常以为:人的大脑产生观点、观点决定我的站位,以及我和周边人的关系。但在真实世界里,这个逻辑经常是反过来的:我和周边人的关系,决定了我的站位,而我的站位决定我的观点。常言道,屁股决定脑袋,就是这个意思:关系往往是先于观点的,信念往往是被身份塑造的。说白了,大脑最大的作用,不是产生观点,而是对我们已经发生的行为、已经站到的位置,做出合理性和正当性的解释。
所以,我这里对曾布这个转型的解释,并不是说曾布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小人,而是说,在这个处境下,他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他因为这么做了,反过来倒逼他也就真这么想了,真的变成了一个言行一致的中间派,也是合理的。
我举个例子,你就更能体会曾布的这个转变了。
哲宗刚刚亲政的时候,曾布作为新法派大佬,态度特别鲜明,就是要毫不留情地打击旧党。比如他说,司马光那些人,先帝神宗对他们不薄啊,他们这么辜负神宗,都可杀。这话是他说的。再比如,把元祐年间所有的大臣上书都要做整理,只要是否定神宗政策的言论都要查出来,以防有漏网之鱼。这种特别狠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迫害元祐党人,这个力度自己怎么也追不上章惇。对死去的司马光,章惇能狠到主张挖坟掘墓,对活着的苏轼,章惇能把他这个原先的好朋友贬到海南岛去。无以复加了啊,那怎么办?曾布就只能掉头,往中间立场上移动。他跑去跟哲宗皇帝说,有一句话,就是死我也得说出来。哲宗说,哟这么严重,说呗。曾布说,那些贬到岭南的人,咱们不能那么狠啊,让他们换个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待着?这叫感召天地之和气啊。
哎?这是曾布突然变得宽容了吗?不是啊。他只是不能和章惇一样啊。
我看这几年的史料,曾布和章惇在皇帝面前吵架,那叫一个热闹。章惇说,识别奸臣君子还是挺难的,主要得看证据。曾布说,识别君子小人不难,主要看公论。章惇说,平夏城之战打赢了,咱们得乘胜追击;曾布说,平夏城打赢了,所以不能再轻举妄动。诸如此类吧,都是这种看起来两个道理都对,但是在面对具体事务的时候,无论章惇怎么说,曾布马上就抱着根杠子上去抬。
这种争执的意义,其实还不如原来的新旧党争,那好歹还是关于国家大方向的辩论。曾布和章惇抬的那些杠,则基本都属于:只要你说东我就说西,你说烤鸭我就说烧鸡。反着来就行啊。但是跳出来一看,旁观者会觉得:哦,章惇这个人极端,而曾布则是走了一条中间路线。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中间路线?这不过是曾布个人的一系列微观选择,在宏观上表现出来的态势而已啊。


2
微观处境
刚才我们对曾布行为的分析,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个误解:觉得曾布就是个杠精,就是一个憋着一口恶气要跟章惇斗法的小心眼儿。
没有这么简单。对曾布来说,这其实也是一个非常理性的选择。
在政治领域,有一个名词叫“议题创业”。说白了,就是老赛道跑不过,就换赛道;旧题目赢不了,就造新题目。企业家创业,是制造新产品,而政治家创业,则是制造新议题。就像一个班上,原来同学们都在比成绩,突然出来一个竞选班长的,说我们不比成绩,可以比纪律,或者比才艺呀。一下子就打开了新局面。大宋朝堂上这几十年的议题,不是保守就是变法,突然出现一个曾布,说我们走中间路线吧?这就是他的议题创业。
那既然是创业,他的客户是谁?当然就是皇帝啊。
在很多政治博弈中,中间派往往是少数,但他们是关键少数,两派都要争取他们,在上位者也可以利用中间派制衡两边。这是中间派的最大卖点。
曾布这个阶段跟皇帝说的话,有两个意思反复出现,第一个意思就是,我无党无派,所以我说话都处于公心。第二个意思就是提醒皇帝:你是当皇帝的,你的权力不能被底下人侵夺啊,现在可好,满朝大臣都知道怕宰相,不知道怕陛下您,要不是我站出来说他们宰相不对,谁敢说?只有我是您的人啊,陛下。
曾布有时候害怕皇帝不明白,还不得不把话说得更直白:您想想,当年神宗皇帝那么信任王安石,但是朝堂里那些反对派大臣,神宗皇帝为什么还要留一些?不能让朝堂里只有王安石一个人的声音啊,那皇帝不就被蒙蔽了吗?您多留个心眼吧,多学学神宗皇帝是怎么驾驭王安石的吧。
这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吧?我是中间派,你得留着我啊。说完这段,他还追问皇帝,是不是有人背后说我坏话,说我偏袒哪一边?弄得皇帝直摆手,没有没有。曾布说,他们那些人,没有是非的,我可不敢保证说他们不说我坏话。皇帝只好再次澄清:没有!怎么可能有!
曾布这番话什么意思?就是要砸实自己“中间道路独家供应商”的地位啊:他们都在党争,只有我走中间路线,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啊,皇上。
上一年,曾布的弟弟曾肇给他写信,表扬他哥,说你跟章惇、蔡卞这些人不一样,众所周知,挺好的。曾布给弟弟回信的时候,说了几句真心话。他说,弟弟啊,你哥哥我从神宗时代一直到现在,之所以是个不倒翁,就是因为我在保守派当权的时候,他们看我,我不像是个完全的新法派;而新法派当权的时候,看我也不像是个完全的保守派。我看他们两边斗来斗去的,我在风波当中是稳如泰山啊。所以你放心,我待在中间,是不会给咱们老曾家带来什么灾难的。
从哲宗亲政的时候,曾布就是这套策略。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前两年徽宗上台的时候,曾布这种中间道路的策略结出了硕果,他就宋徽宗第一批启用的宰相,这是曾布一生事业的顶点。
如果粗略地看,曾布这个阶段的很多主张都表现出了中间路线的特点,但是你再一凝神去看细节,就知道,他的一切言行的出发点,都是自己的那点小算计。
我再你举个例子:就在上一年,徽宗继位之后,曾布去找他做了一次密谈。曾布说,现在是向太后垂帘听政啊,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向太后身边的人,现在可比您身边的人气焰嚣张啊。将来太后还政给你,太后身边的那些人难免失落嘛,他们会不会搞事?到时候,向太后要是偏向他们说话,您不就难做了吗?
徽宗说,不至于的,太后不会信他们的。曾布说,您小心提防着,总没错。
曾布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把话题往前递进了一步,这回说的就不是太后身边人了,而是向太后自己了。曾布说,向太后承诺很快就要还政给您。我劝您啊,到时候,要把权力界限画得清清楚楚,千万别让太后干政。
徽宗说,那还用说吗?都还政了,她当然就不会掺和朝政了。曾布说,哎,还是一开始就定好规矩啊,否则她将来对朝政说个一句半句的,这不是碍事吗?
徽宗直点头。曾布又近一步说,我今天给您说的这句话,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啊,一句话漏出去,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徽宗说,怎么会?你信我!
这段话,不是道听途说啊,是曾布自己记在日记里的。这是一段什么对话?徽宗执政、太后垂帘,在这个体制下,你曾布作为一个大臣,不去调和两宫的关系,而是做这么赤裸裸的挑拨,这么孤注一掷的投靠,这是一个正色立朝、不偏不倚、中间派大佬该说的话吗?说得好听一点,这是讨好;说得不好听一点,这就是进谗言啊。
我之所以要跟你讲这个细节,不是为了批判曾布这个人的人品,而是想请你注意到一个事实:政治人物的很多言论,表面说的都是大事,但他的真实动机,不见得是从大局出发的宏观判断,他们会有自己置身其中的小局面,不得不应对的微观处境,以及眼前能看到的个人出路。不管他们的话听起来多大义凛然,我们都要深看一层,看到他们背后的理性策略。正如17世纪的法国贵族拉罗什富科说的:“私利会说各种语言,甚至会扮演无私。”
好了,说完了曾布,我们再让此时大宋朝堂的真正主角出场,就是刚开始雄心勃勃决定走中间道路,而一年之后又放弃了的宋徽宗。


宋徽宗的问题比较复杂,他是既有主动玩弄权术的一面——那一面,我们在1109年的那期节目里再集中去聊——这一期,我们先来看看他有什么不得已。
你可能会说,他是皇帝哎,他还能有什么不得已?不,皇帝也会有自己不得不面对的微观处境。他的问题,总体说起来就是:走中间道路的政治资源太少了。
表面看,中间道路千好万好,但是别忘了,走任何道路,都不只是某些人的执念。任何道路都是一些非常棘手的问题的解决方案。比如,当年神宗皇帝为什么要搞变法?是因为大宋所谓的“三冗两积”啊,冗官、冗兵、冗费、积贫、积弱。新法要解决这个问题。那为什么后来又出现了保守派呢?是因为搞新法,又导致了执行走样、扰民生事、酷吏横行的新问题,保守派就是要解决这些新问题。它们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观念。
你说这两条路都有弊端,我不走,那它们原来解决的那些问题怎么办呢?30多年了。两边可不止是打口水仗啊,两派都积累了大量的理论论述和政策工具。为什么我们对,你们错?按我们的方法干,为什么好?你们遮掩的问题,为什么比看上去更严重?你们指出的我们这边的问题,我们的补救方案是什么?等等。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已经被反复打磨过、实践过了。说白了,宋徽宗上台,无论走哪条道路,两边都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工具包,拿起来就能用。
而那条看起来很美的中间道路呢?上面什么都没有,既没有理论,也没有实践。如果真要走中间路线,不是两边和稀泥就行的,是要筚路蓝缕,从头开始建设这条路上的政治资源的。一大堆问题就来了:领导人是谁?它的旗帜上写的是什么字?要把国家带向何方?具体的政策路径是什么?一概没有。
不仅宋徽宗没有,所有的大臣手里其实也没有。建中靖国时期,徽宗其实是启用了一些元祐党人,也就是保守派的。但是这些人回到朝廷,能用的还是原来的那些政治话语,天天在徽宗耳朵边上说,保守时代怎么怎么好,改革时代怎么怎么糟,谁谁是君子,谁谁是小人,跟念经似的,把徽宗念得心生厌恶。这是逼得徽宗必须选边站啊。
我们《文明之旅》节目多次讲过一个观念:每个人不仅生活在他自己的时代,他还生活在此前所有时光积累起来的历史地层之上。以前有的,你抛不开、躲不过;以前没有的,你也很难平地起高楼。你觉得好的,可以安享,你觉得不好的,也得承当。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两年前,宋徽宗说,明年咱们走中间路线了哈,年号就叫“建中靖国”。曾布就说了,这怕不好吧?“建中”这个年号,是唐德宗用过的,正好是泾原兵变爆发,唐德宗连长安都待不住的时候,这哪能用呢?宋徽宗坚持要用,还说呢:怕什么?当年我朝太宗皇帝用的“太平兴国”年号里面的太平两个字,那不也是南北朝时候南朝梁的末代皇帝用过的年号。这不也没事吗?放心用。
你看看,就连年号这么简单的事儿,也是在沉重的历史负担下艰难前进的。中国历史那么长,到处都是先例和故实,任何言行举动都会牵动联想和引申。想找到一条合适的,能被各方接受的中间路线,太难了。
物理学上有一个词儿,“双稳态系统的中间势垒态”,简单说,就像山头上的一个圆球,或者像笔尖朝下的一根铅笔,你确实可以拿手扶着让它处于中间状态,但是不好意思,这不是它的稳态,只要你手一松,它就会自然滚向两边。那个骑墙的,看起来不偏不倚的中间状态,在理论上虽然存在,但它是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才能存在的啊。
那问题又来了,宋徽宗如果不走中间道路,那他为什么没有偏向保守派,而是彻底倒向了新党呢?


3
最小阻力
为什么宋徽宗重新走回了神宗的老路?为什么他没有能力结束30年的残酷党争?
有一本书《见树又见林》,美国社会学家艾伦·约翰逊的著作,里面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最小阻力路径”。简单说,社会不一定非要强制你干什么,而是给你设置了一条最小阻力的路径,你自己会顺着这条路走到预定地点的。比如,我是一个学生,按时到校,遵守课堂纪律,考试的时候不交头接耳,学校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派人强迫我这么做,只需要让我知道,不这么做,付出的代价比较大,就行了。我会顺着那条不太费劲的路往前走的。不管我内心乖不乖,大多数时候,我看起来都像是个乖孩子。
社会也是这样,里面设置了很多看不见的“最小阻力路径”,虽然每个人的个性、偏好、意图都不一样,但是你放心,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行动方式都跟别人差不多。说白了,随大流,最省力。
你就想嘛,你设计了一款大富翁游戏,这里面的角色、价值观都是定好的,只要玩家来玩,他在游戏里表现出来的特征一概是贪婪和好胜,哪怕他生活中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人,哪怕跟他一起玩的是亲爱的家人,他也会是这样。因为只要在这个游戏里,“最小阻力路径”是被设置好的,只有这么玩,才省力,才有乐趣。
读宋徽宗初年的这一段史料,我也有了这种强烈的感觉:不管徽宗本人的意愿如何,环境早就给他设立了一条最小阻力路径,让他像坐滑梯一样,不费劲儿地就一路滑到新法派那条路上去。
我们来简单看两个因素:
首先,皇帝本人的政治合法性问题。哲宗皇帝是徽宗的哥,神宗皇帝是徽宗的亲爸爸,走他们的道路,这叫“绍述父兄之志”,在大义名分上站得稳稳的。不是这条路有多正确,而是这条路很省力。如果反过来,徽宗往保守派这边偏,那请问你继承的是什么传统?司马光的?还是更久远的宋仁宗的?为什么这么干?你为什么反对你的父兄?这需要一大堆论述,太费劲儿了嘛。
还有一点,你再看一眼这位徽宗皇帝,他是不是昏庸?这个我们将来再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又聪明绝顶、才华横溢,你让他这辈子就甘当个窝窝囊囊的守成之主?不去争取做一个大有为之君?不可能的嘛。那好了,只要皇帝想干事,就要花钱,要花钱,就要想办法搞钱。而提到搞钱,这就说到变法派的长项了,他们兜里有的是搞钱的工具箱啊。你说,宋徽宗会偏向哪一边?还是那句话,皇帝选择站在这一边,不一定是因为他心底里觉得这边就对,而是因为偏向这一边,做事省力。
30多年了,大宋朝堂早就为这位新来的徽宗皇帝准备好了“最小阻力路径”,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地、自觉自愿地从“建中靖国”的中间路线滑到“崇宁”的变法路线上来。没有什么悬念。法国作家加缪不是有一句话吗? “命运不在人的身上,而在人的周围。”是的,命运不是让我变成什么样,而是降临在我的周围,让我主动变成那个样。
从今天这个话题,我们也可以递进一层,理解一下儒家思想中被误解得最深的那个概念:“中庸”。
我们以前就讲过,中庸不是好好先生,不是和稀泥,不是骑墙派,不是折中主义,而是知道两个极端在哪里,然后在动态变化中,找到恰到好处的唯一平衡点。所以,提到“中庸”,我们脑子里冒出来的,不应该是一大片“中间地带”,而是“一条细如发丝的黄金中道”。是的,中庸之所以难,就因为要正正好。差一点,都不是中庸。就像开车,如果只是往左或者往右,多简单啊?根本就不用学。之所以开好车需要艰难的练习,是因为你时时刻刻都要找到正正好的方向和速度。韩寒在干赛车手的时候,有一次接受采访就说过一番话,我念给你听:“一个专业赛车手,不是一味地追求速度,而是把速度和安全同时放在心里。随着速度越来越快,速度和安全之间的那根线,越拉越细,细如发丝。顶级赛车手的本事,看似是速度快,其实是保持这根线越来越细,但是从不断裂。”
所以,儒家一直强调,中庸非常困难,孔子甚至把中庸看成是人的德性的最高境界:“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为什么?今天我们看宋徽宗的处境就知道了:不是我们不知道中道的好处,而是因为——
只要我们想走在那条“细如发丝的黄金中道”上,这里就是方法和工具的荒原,没有任何统一的公式可供遵循、没有先前的智慧可以借鉴,我得时时刻刻保持警觉,用坚定的信念和内心的准则做出当下的每一个抉择,并勇敢地对它负责。只要你看一眼两边,无论哪一边,你会发现,那里都有成熟的经验、现成的工具、成篇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两边都有预设好的“最小阻力路径”,引诱我们走过去。它们勾着指头喊我们:“过来吧,随个大流吧,走这条路,省力、不用创造、不用负责,一闭眼就到了。来吧,来吧。”
每当此刻,那个人生的终极考题就来了:你是要一步到位的安稳平庸?还是步步生花的艰难创造?我们一生,都在选,也都有得选。
好,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公元1102年,发生在宋徽宗身上的一次选择,但是他失败了的故事。我们下一年,1103年再见,我们去看看这次选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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