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迁徙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箭头,而是心灵内部的一场地质运动。旧的板块沉降为记忆的矿床,新的山脉在适应中隆起,中间那道深邃的裂谷,便是一个名叫“异乡人”的全新自我正在诞生的地方。
一次重大迁徙是整个“生活世界”的迁移与重构:物理景观、社会网络、文化语境、语言系统、自我叙事——所有这些支撑我们存在的层面,同时松动甚至断裂。迁徙的史诗,本质上是一部“从被动承受断裂,到主动驾驭变迁,最终在破碎与重建中孕育出更广阔自我”的心灵成长史。
本周,我们邀请自传内观学员回望各自的迁徙之路——从玉林到南宁,从山沟到城市,从农村到厂矿,从陕西到广西,从走遍全国到落户南宁。那些在断裂中浮现的孤独、在适应中长出的能力、在漂泊中确认的根脉,共同构成了我们作为“异乡人”与“新故乡人”的双重身份。
故事一:从“站在门口望家的方向”到“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迁徙的三段式蜕变讲述者:菲菲
菲菲的迁徙故事,是一部从“撕裂”到“安放”的三幕剧。
第一幕:撕裂。 初中到高中,她从城里搬到城郊的重点中学。第一次住校,学习压力大,性格内向。她常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往城市方向的车流发呆,那种“被撕裂的感觉很强烈”。
第二幕:托底。 考上大学到南宁,本应冲击更大——但姐姐先她一年到南宁上大学。姐姐骑一个多小时单车来西大接她,虽然因通讯不便错开了,但那份“有人托底”的感觉,让她觉得“家还在,没离开”。“我姐姐比我早一年经历孤独,所以她更懂得照顾我。”
第三幕:安放。 工作后性格开朗,互联网让世界变小,写作禅让内心安定。“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没有那种无处安放的漂泊感了。”
但乡愁从未消失——它藏在食物里。“只要讲到玉林的生料粉、牛腩粉、豆腐花,我就像整个人回到玉林了。”她曾追着公交车上说玉林话的人聊天,甚至去猪肉摊听玉林话。“走得越远,乡愁的范围越大。在南宁,玉林是我的乡愁地。到外省,是广西。到外国,就变成了中国。”
讲述后记:菲菲的迁徙,是从“被撕裂”到“被托底”再到“主动安放”的完整循环。乡愁没有被消灭,而是被安顿了——它从无处安放的漂泊,变成了可以回味的甜。她证明了:迁徙的终点不是“忘记故乡”,而是“带着故乡去远方”。
故事二:从“害怕变化”到“每种变化都是越来越好”——一个工厂女孩的迁徙与寻根讲述者:芳芳
芳芳的迁徙,从三岁开始。
她生在工厂,长在山脚下。三岁时山上落石砸下,全家搬到了楼房。“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搬家,虽然害怕,但条件是越来越好了。”
后来全家从山沟长途跋涉搬到南宁。每次坐公交车经过邕江一桥时,妈妈就说她想起了河池老家那座桥,有一种想掉泪的感觉。“那一刻我才知道,害怕新环境的,不只是我。”
她的迁徙从未停止:从小房子到大房子,从单身宿舍到公婆家,到自己的家。“虽然害怕变化,但每一次回头,生活都越来越好了。”
最深的乡愁,是“家被偷了”。 儿子在外地读书时,老房子被快速拆迁。同学拍了一张“夷为平地”的照片发给他,儿子发朋友圈:“家被偷了。”
“那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离开山脚的家。但我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就像我妈当年安慰我一样:你的东西什么都没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安放。”
她一直在想象一个从未去过的“家”——父亲的祖籍广东河源。父亲生前没能带她回去,叔叔也离世了。她想寻根,想去看那个“占天占地、有山有水有院子”的老家。
讲述后记:芳芳的迁徙,是“在移动中不断确认根”的旅程。她害怕变化,但每一次变化都让她更好;她从未去过河源,却一直在心里建造那个“有院子的家”。当她明白“有妈在的地方就是家”,她便从漂泊者变成了带着故乡行走的人。
故事三:从“农村到县城到厂矿”到“内在稳定,迁徙便不再动荡”——一个夹壮女孩的适应之路讲述者:飘渺
飘渺的迁徙,是从泥土到水泥、从农村到厂矿的层层跨越。
第一站:从农村到县城。 “四年级以前,我在农村长大,挑粪、灌水、割稻、放牛、砍柴,样样都干。虽然累,但很快乐。”四年级时父亲把她转到县城。“高楼大厦、人文环境与乡村格格不入,我根本融入不了。晚上做梦都想逃离。”
父亲出差,给她两三块钱买菜,她不敢问价,转了一圈只买了豆芽。“后来翻到父亲写的信:‘女儿想家了,这周让她回去一次。’”
第二站:从县城到厂矿。 父亲工作调动,她跟随进了一个有五湖四海人的工厂。“我是农村来的,普通话夹壮,被看不起、被歧视,心里落差很大。”但那里也有收获:一家团聚的温暖,以及几个好朋友。“虽然学习氛围差,但在情感上慢慢融入了。”
第三站:从厂矿到社会。 毕业后到县城工作,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秋风扫落叶,心也漂浮不定。成家后与丈夫偶有争吵,总想回父母家。“后来慢慢回想,我小时候什么都干得来——勤劳、独立,这些品质一直都在,只是被宠坏了。重新捡起来,内心就安定了。”
最让她触动的,是父亲留下的族谱。“从山东青州到广西,族谱上写得很清楚,祖先是韩信的后代。父亲整理了一半,没完成就走了。我想在有生之年,去山东看看祖先出发的地方。”
讲述后记:飘渺的迁徙,是从“被排斥”到“重新看见自己”的历程。她在家乡话、歧视眼光和婚姻磨合中,一次次被迫“重新适应”。但当她在父亲留下的族谱里看见祖先跨越千里的迁徙轨迹,她意识到:迁徙不是断裂,是延续;不是迷失,是寻根。
故事四:从“自我流放”到“两个故乡”——一个北方人的南方迁徙与身份重塑讲述者:火哥
火哥的迁徙,是主动的选择——“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去得越远越好。”
20岁,坐了40个小时硬座火车到广西。一路上看黄鹤楼、看长江,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过湖南永州时,让他想起柳宗元被流放。“人家是被皇帝流放的,我是自我流放的。”到南宁时湿热扑面,浑身是汗,被一位热心的大学老师安排在有空调的电脑机房过夜——第一次迁徙,充满新奇,也带点“被发配”的恍惚。
他经历了从抗拒到接纳的文化迁移。“刚来时觉得螺蛳粉臭烘烘,不敢下嘴,一年后不但爱吃,还觉得不放酸笋的螺蛳粉就没有灵魂。北方人习惯的粥是清粥,到了南方才第一次见识肉粥。但适应了南方饮食后,青春的脸上再也不会爆痘了。”
迁徙给了他两种思维。“北方人怎么看?南方人怎么看?有了对比,就有了选择。”毕业进了媒体,颇受组织欢喜,因为农村娃能吃苦、适应力强,任何艰苦环境都不怕。南宁的城市绿化也让他母亲感叹:“你小时候就想把家变成花园,现在你住在花园里了。”
最大的身份重塑,是“变广西人了”。与壮族妻子结婚,有了两个孩子,身份证也换了地址。“以前喜欢一首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我的老婆就是遥远地方的好姑娘。”如今,他拥有了两个故乡——陕西和广西。
“自我流放不是失去故乡,是多了故乡。人只有在变动中,才能学到新技能、新思维、新格局。”
讲述后记:火哥的迁徙,是“主动选择”与“深度扎根”的典范。他不是被迫漂泊,而是主动去成为自己向往的人。当他从“异乡人”变成“新故乡人”,他便证明了:迁徙的终点不是“回不去的故乡”,而是“可以自由切换的两个故乡”。
故事五:从“螺丝锈了”到新“难拧”人——一个异乡人二十年的迁徙与扎根讲述者:理想兄
“我是一个来自于江苏徐州的建筑包工头,来到南宁20年,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我比广西人更了解广西,我比广西人去过更多的广西地市县镇,我认为我才是广西人。”这段话看似调侃,却句句属实。在叙述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成为奔五的中年男人。
理想兄的自我印象是:他性格内向、死板,给人的感觉却外向、灵活。他不善变通,心中规矩太多,却又一点就透。他悲观冷漠,却又爱说爱笑。他内心孤独,却又渴望热闹。他常常伪装,却又渴望真诚——“一切都是矛盾的存在”。
他在徐州工厂待了6年,做管理,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没旅过游,没看过电影,一切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但他向往远方,渴望高山,想去看海。“异乡”在天气预报里是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印象较深的是“南宁”(难拧),是“螺丝锈了”这个谜语的谜底。
和南宁的缘分始于2006年。那时他在广州工作,一次跑业务来到广西。他背着包走进交通厅,接待人员说:“你要去施工单位找,我们这里是业主单位。”一碗生榨粉让他认识了这座城市的味蕾,满街高大的棕榈树让他误以为是椰子。这里男人讲话温温柔柔的,怎么叫“狼兵”?后来一切都给了他答案。
他离开徐州后,跑了大半个中国。一年出差三百天以上,睡觉从不挑床,适应能力都是逼出来的。“这一切早已埋下伏笔,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都要做出改变。”
直至2016年的某天,他告诉自己:要定下来,要买房,装修出自己喜欢的风格,不想再飘了。站在江南的出租房里,望着对面小区的万家灯火,他问自己:“这一切有意义吗?我的工作?我的人生?我承受的孤独和压力?”
这一等又是七年。2023年,在一套大房子以及“威逼恐吓”之下,爱人和孩子跟他来到南宁,定居广西,一切实现圆满。
他感慨时代发展让人有了迁徙机会,感谢南宁的包容,让他们成为“新南宁人”。“站在时代的大潮之上,每一个人都很重要,历史的机遇一直都有,只是我们要勇敢发现,善于抓住。我们是‘异乡人’,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
讲述后记:理想兄的迁徙,从徐州出发,跑遍中国,最终在南宁落地扎根。他从漂泊的异乡人变成扎根的新南宁人。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回答了自己在万家灯火前的那一问:意义不在远方,而在于你最终选择扎根的那片土地,以及你如何在那里,活成了自己。
尾声:迁徙的裂谷处,新生正在隆起五个故事,五种迁徙的轨迹。
菲菲从撕裂到安放,证明了“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芳芳在一次次搬家中,看见了“每一次变化都让我更好”;
飘渺在跨越城乡厂矿中,重新捡回了自己本就拥有的勤劳与独立;
火哥在主动南迁中,拥有了两个故乡、两种思维、一个更开阔的自我;
理想兄在跑遍全国后,在异乡南宁扎根,找到生活的意义。
当你再次感受到那种迁徙“之间”的悬浮感,或许可以对自己说:这不是迷失,这是创造的前夜。我正站在专属于我的心理断层带上,这里有最肥沃的土壤,生长着最新生的我。
你不再需要完全属于某一片天空。因为你已学会了如何携带内心的气候,并在任何一片天空下,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缕光,和可以扎根的土壤。
整理者注:本文根据第三十三期人生故事会录音整理,聚焦“迁徙史诗”主题,探寻地理移动带来的心理断层与重生。文中人物均为昵称。写作禅,让我们在漂泊与扎根的张力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