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完了陈彦的小说《主角》(2019年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66万字,看了四十多个小时。好久没啃过这么长的书了。
起因是刷到电视剧的短视频。张嘉益、刘浩存、秦海璐主演的,满屏陕西话,听着亲切。我现在不怎么追剧了,觉得太浪费时间,就翻出原著来看。开头一个多月都是断断续续的,很难进入剧情。但一旦看进去,就放不下了。
用陕西话默读,带劲得很这本书最让我上头的,是里面的关中方言。
我从小在关中长大,二十岁才离开。书里那些话:骚情、瓜怂、二球货……读着就像回了老家。尤其是骂人的地方,“避、避、避死”、“日……”、“捏着鸡巴充六指子”,我全程都是用陕西方言在心里默念出来的。
有个读者评论说,主角怎么这么没素质,动不动就骂人。我看到就想笑,我亲眼所见的范围,不管多恩爱的夫妻,一辈子不骂的几乎没有。这就是生活。作者陈彦能把关中话里骂人的那种原汁原味的感觉,用汉字写出来,太牛了。
主角不是争来的,是熬出来的故事讲的是一个放羊娃易招弟,跟着敲鼓的舅舅胡三元进了剧团,从烧火丫头一步一步成为秦腔皇后忆秦娥。
她有个特点:傻。准确说,是那种让人心疼的憨痴与笨拙。
在县剧团时,舅舅犯事连累了她,她被发配到灶上当烧火丫头。但她没有自暴自弃,灶台边、深夜里,到处是她练功的身影。别人撑十分钟的大顶,她撑半小时;练吹火烧光了眉毛头发也不吭声。
人可能在偷懒中获得一点快活,但却会丢掉更重要的东西——书里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些老艺人——苟存忠、古存孝、裘存义、周存仁,名字合起来就是“忠孝仁义”。他们在她的同学里找不到踏实练功的人,最后盯上了这个烧火丫头。吹火、唱念做打,倾囊相授。
书里隐士一样的编剧秦八娃有句话说得特别好:“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同样,能经受住多大的诋毁,你也就能享受多大的赞美。你要风里能来得,雨里能去得,眼里能揉沙子,心上能插刀子。才能把事干大、干成器了。”
楚嘉禾们vs忆秦娥们
书里有个角色叫楚嘉禾,和忆秦娥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嘉禾条件好、天资高,特别会来事——送礼、场面话、圆滑,样样精通。每次被扶上主角位置,那些老艺术家总感觉缺点什么:演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每一个角色都像她自己。
她致命的弱点,还不全在功夫差,更差在缺乏内在情感调动上。她的戏,迟早都只走了表皮,与内心发生不了任何关联。
而忆秦娥呢?傻乎乎的,不争不抢,就只知道练功、睡觉。她越是不争,越是被推到一线,可谓不争中的大争。
真正拉开艺人上限的,从来不是先天资质,传统文化这套系统,不挑剔你的起点,但绝不宽容你的懈怠。
人生的况味:你要了这一头,就不能要那一头很多人说这本书后半部分写崩了,把主角写得太惨。
我看完只想说:那是你经历的人生还不够。
忆秦娥到哪里唱戏都能火——北京、上海、欧洲、美国,每到一地都轰动。但她的婚姻呢?两段都失败了。第一任丈夫刘红兵出轨,后来断了腿,被护工打。第二任丈夫石怀玉自杀了。唯一的傻儿子,从六楼掉下来摔死了。
有个读者评论说作者不该这么写。我想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都是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你把全部生命献给艺术,艺术会回报你,但世俗的生活就会亏欠你。忆秦娥唱完戏,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应付丈夫的正常需求。她两任丈夫都爱舞台上的她,想跟“白娘子”温存,她每次都拿卸妆油把脸一抹,抹成黑脸张飞——“那你现在来吧”。好笑吗?笑完之后是难以言说的心酸。
这就是人生。你要吃这口饭,就不能吃那一口饭。
修行的本质有一段我特别喜欢。舞台事故后,易秦娥跑到尼姑庵吃斋念佛。住持对她说:
“你是有大用的人才,不可滞留在小庵之中。”
“也许把戏唱好,让更多的人得到喜悦,就是最好的赎罪了。”
“修行是一辈子的事:吃饭、走路、说话、做事,都是修行。唱戏,更是一种大修行,是度己度人的修行。只要懂得这个道理,就没必要住庙剃度了。要不然,这世间的庙堂也是住不下的。”
唱戏就是修行。这个道理,通用于任何行业。
结语书的后记里,作者陈彦写道:唱戏需要聪明,但太过聪明,脑瓜灵光得眉头一皱就能计上心来者,又大多不适合唱戏。尤其不适合做角儿。大角儿是需要一份憨痴与笨拙的。
这不只是唱戏的道理。
能打倒自己的,只有自己。那些看似“傻”的人,踏实、专注、不投机取巧,往往走得更远。那些太聪明的人,把心思都花在算计上,反而离“道”越来越远。
戏台终会落幕,聚光灯总会熄灭。但那个在角落里默默练功的人,那个不受外界干扰、内心有定力的人,才是真正不可战胜的。
真正的主角,是把命唱进戏里、也让戏融入命中的人。
你呢?你把自己的命,唱进哪出戏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