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初,天刚蒙蒙亮,父亲把我和母亲塞进,阜阳地区卫生局去北京拉医疗器械的吉普车。
前一年阜阳遭大水,泉河决口,北京的医疗机构援助阜阳一批器械。卫生局派车去拉。去的时候两辆车,回来三辆——北京又赠了阜阳一辆救护车。母亲晕车,回来时躺在救护车里,少受了些罪。
车开了两天。过山东时坐轮渡过黄河,船到河心,大人们说起那句"不到黄河不死心"。一路要用全国通用粮票,在河北买早点,找回来的却是河北地方粮票,回到安徽,河北的粮票就不能用不了。
为办妥这批援助器械的手续,我们在北京停了一两个月。我和父母住在大姑家——六铺炕的总政大院,院子大得没边。我在大姑家第一次看见彩色电视,第一次用上抽水马桶,第一次睡海绵垫的床。我还看了一场全军文艺调演的汇报演出,我坐第一排,演员比观众多,可演员们演得无比认真、卖力。这些东西,回阜阳后,很多年我都没再见过。
母亲学会了像北京人那样炒菜,把肉和菜搁在一起炒,让所有的菜都变成肉菜。大姑家喜欢我们从阜阳带的炒花生,要母亲在北京现炒,炒得用沙子——沙子拌着花生受热才匀。于是我和飞飞表姐满总政大院找沙子。
二表姐在谈恋爱,嫌我碍事,塞给我一个苹果、一个香蕉,把我打发走。我吃完,又去敲她的门。
冬天爬长城,我第一次在冬天吃到冰棍,红豆的。颐和园的昆明湖结着厚冰,父亲和母亲拉着我在冰上滑。北京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很多。父母买了印着颐和园滑冰图案的手绢,带回阜阳送人。
大表姐那时已是名记者,给我拍了照——我背着一支木头玩具枪,扮英姿飒爽,也有看小人书的。照片洗好后寄到阜阳,是我这辈子最早的好看照片,比阜阳照相馆的摆拍自然、高级。
多年以后,大表姐二表姐都说,我小时候特别能说,坐在小板凳上说个不停。我一点都不记得。我推断,我当时肯定知道自己是从小地方来的,理当很害羞才对。两个我,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记得那个抽水马桶,每次用完水总流个不停,我以为是自己弄坏了,赶紧走开;下回再用,它又好了。我那时很感激那个替我把毛病弄好、又不骂我的人。
临走,大姑父说:我不留你们,北京这阵子有点乱,怕是要出大事。我们回到阜阳没多久,天安门就出了事。阜阳街道干部专门来问:你们在北京都干了些什么?
那是 1976 年的春天,周恩来刚走,城里到处是没说出口的事。我在北京待了一两个月,什么也没觉出来。我记住的是一辆清晨扫地的车——那种会自己扫街的车,我从没见过。五十年前,北京的清晨人不多,清冷。
1976年,北京在我心里是天上。不是远,是另一种东西,跟阜阳不在一个可以比的尺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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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 年,我上初一的那个暑假,父亲跟赵叔进京,要待一个多月。
我特别想跟去。那年我十二岁,正在建构自己的世界观,特别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父亲最后带了妹妹去。上次哥哥去了,这次轮到妹妹。
1976 年父亲对我心存指望,我小学没念好,父亲同时把指望挪到了妹妹身上。妹妹长得好看,像大姑。大姑 1948 年进了部队文工团,大姑父后来成了将军。父亲想让妹妹也参军,走大姑的路。他不知道,1982 年已没有1948 年的路可走。
等待爸爸妹妹回阜的日子里,我想象过他们在北京的样子。我和大伯去阜阳火车站接爸爸一行,没接到,那时家里没电话,只能照约定的日子,猜他们坐哪趟车——好在那时朝南的列车没几趟。
没接到人,我搭了一辆学生去接老师的便车到鼓楼。车上,我悲伤地想,我这辈子恐怕再也去不了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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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 年暑假,我姨赞助我两百块,我自己去了北京,待了两个月——一个月住大姑家,一个月住四姑家。大姑家有了一台长城 PC,大表姐的。我打开,没找到什么新鲜软件,有点失望。
在王府井书店,我买到了合肥买不到的那些世界名著的最佳译本——《百年孤独》《麦田里的守望者》,还有很多现代派诗集。我一本一本挑,自己付钱,抱着一摞回阜阳。火车上,我一口气读完了《麦田里的守望者》。1976 年那个苹果、那根香蕉,是表姐塞给我、打发我走的;这一摞书,是我自己来取的。
大表姐得知我想当记者,送了我一本胡舒立刚出的《美国报海见闻录》,讲她走访美国各大报社的见闻。我印象很深,第一次管窥了西方的新闻机构是什么样子。胡舒立在斯坦福进修过发展经济学;后来,她的《财经》杂志和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合办了财经奖学金班,我读的是第三期——那段集中脱产的经济学学习,让我入了经济学的门。
我有个表哥,四姑的孩子,只比我大一点。表哥有一台高级的先锋音响,总放《梁祝》,我觉得好听极了。我翻他的时尚杂志。他喜欢欧美电影,借回来的录像带,没有一盘是我在合肥看的那种港台片。
表哥见我老往博物馆跑,劝我去北京游乐园,说那儿好玩。他还说,北京人其实不怎么去故宫。北京游乐园门票贵,一张要三十多块;我舍不得,钱都省下来买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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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 年之后,我每年都去北京,买电脑,买电视,买录像机,买CD······
1993 年,《计算机世界》编辑韩云第一次刊发了我的文章;我立即去复兴路上的编辑部找他,并开启了到北京工作的计划,1996 年夏,韩云给我介绍了我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我跳上火车,跑到了中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