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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在街上跑降落伞 七十年代一个夏天的傍晚,安阳,二十出头的姐姐将自己缝的降落伞绑上自行车后座,蹬进下班的人流。她目不斜视,蹬得飞快,时而脱靶。母亲看见,扔下菜篮,跑上去,拽降落伞。姐姐和母亲连人带车栽倒在街心。姐姐爬起来,拍拍土,从围着看的人里挤出去。 这是全片最亮的一幕。可它出现的位置,是姐姐落选之后——那把伞,是败局已定才缝的。先落选,后狂奔。狂奔不是争取,是争取失败之后的事。 机场上空,伞花一朵朵落地。女兵们勒住伞,摘下防风帽,说说笑笑地收伞。其中一个,扎着辫子,一身军装,抱着叠好的伞,笑得满脸是光——那是她。 这身军装,她只在自己脑子里穿过。招兵那天,她走的全是后门:拿球拍跟招兵的男伞兵打,三局两胜,当面问他——我要是赢了你,你能不能帮我当兵?他往后一退:这事我帮不了,得公事公办。她偷母亲兜里的钱、把弟弟仅有的两块也借了来,买酒和烟想去打点,到了桥头又把酒和烟扔进河里。正门对她关着,她只会撬后门,后门也撬不开。上车走的,是球打得笨、只会冲伞兵咯咯笑的胖姑娘。 小树林。降落伞被一个叫果子的工人抢了去。姐姐站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裤子退到脚踝。果子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举起猎枪,朝自己脚下开了一枪, 那把伞早是个空壳,她还要用身体去换,只是果子下不去手,但她落了个“破鞋”的名。她又认了群艺馆一个拉手风琴的退伍老汉当干爸,想讨一点父亲般的疼,结果流言四起,老汉摸了电门死了,她再背一个“狐狸精”。没有一条正路对她开着,投机和自毁,她都试了一遍。 后来她嫁给领导的司机小王,只为换个工作、不再刷瓶子。临嫁前,她让弟弟替她买一本粉红皮、两毛四、五个字的《性知识手册》。她啥也不懂啊!几年后离婚。她生了个女儿,别人都说,长得太像她了。 十来年后,姐姐和弟弟上街买西红柿。路边,当年那个招兵的伞兵军官坐在自行车上,褪了戎装,老了,普通了,看着后座上的儿子啃包子,等媳妇逛完商店。姐姐迎上去,平静地说:我刚跟我弟弟说,你会永远爱着我。脏兮兮的退伍军官把她打量几秒,迟疑地问:你,你贵姓啊?当年的高不可攀,不开屏,此时不过如此,姐姐骄傲地抬起头,笑了,然后痛哭。 弟弟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哥哥巷子里,弟弟跟在女孩后头跑,隔着几步。女孩停自行车车,靠在墙根,回过头看他,似笑非笑。 她说:我替你收拾,是瞧你可怜;你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像条狗。临走丢下三个字——小骗子。 弟弟要的是被人高看一眼。他最怕人知道,他哥哥是个得过脑病的胖子。下雨天哥哥送伞到学校,同学哄笑“红烧肉”,弟弟当众说:他不是我哥;哥哥被当流氓哄赶,弟弟再说一遍:他不是我哥。后来姐姐和果子合演一出戏,找人冒充公安、装成弟弟的哥哥,把伞体体面面送进教室——弟弟要的,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哥哥,哪怕是假的。 他在作业本里画了个裸体女人,父亲翻出来:这是谁?谁也不是。流氓。父亲把他扫地出门,一辈子不许回来,冲院子高喊:邻居们都来瞧啊,瞧俺家出了个流氓。 他扒火车离开出生的城市,回来时断了一根手指,带回一个在舞厅唱歌、比他大、拖着别人孩子的女人,跟她说:你养我吧,我提前退休,在家伺候你、带孩子。 他要的全部,是不再像原来那样;他得到的全部,是再也不像他自己。 家里只疼老大下雪的夜里,小店打烊。哥哥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落到底。跛脚的妻子在旁边收拾。两个人踩着雪往家走,脚印一深一浅。 大家都说哥哥成功了,我不这么看,也不信他是“想开了”。哥哥得过脑病,是个胖子,到处闯祸,可这个家把他护在中间——姐姐和弟弟恨的就是这个:“他们光喜欢老大。”父母为他扎针、托人换工作、张罗媳妇;当年传他妹妹闲话、欺负过他的张喜子,混到老婆要生、手头没钱,回头来找他借,他把当年挣的烟塞给人家,叫拿去卖、不用还。他娶的金枝是个跛脚姑娘——小时候得腿病,家里嫌是女孩、舍不得花钱治,才落下瘸。 一个被宠的男丁,一个被弃的女儿,凑成一对,开个小店。哥哥过得去,不是他认命得早,是他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本就有个位置。姐姐是女儿,弟弟是次子,位置不够,才只能靠折腾去挣一个存在。 孔雀等人走光才开屏冬天的动物园。笼里那只孔雀低着头,尾巴拖在地上,蔫得像块抹布。“孔雀孔雀开屏吧,你没有俺的衣裳(手绢)花。”三家人轮流站在笼前,等。孔雀不动。弟弟说,反正冬天孔雀也不开屏。人走光,笼子前空了,孔雀慢慢把尾巴抖开,开屏,但观众先看到的是孔雀屁股。 大剧场四个人2005年,我在上海看《孔雀》。大剧场,坐了四个人。我和朋友在前面,后排两个人在谈顾长卫,其中一个声音像马晓晴。我没有回头看。 散场,灯全亮起,四人立即起身离开,没谁要等什么,我走进上海三月的夜里,没想看到什么。2005年,还没人扯,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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