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邹剑宇主笔在《三联生活周刊》发表长文《中国.com》,推介了我刚发布的DoNews。文中他称我为"阜阳青年",为避解晓东官司,跑到北京。《新周刊》主编谢丽为我鸣不平,直呼他"九江青年"。我当时没接茬:一要谢邹剑宇帮忙,二我没把自己看成什么,"阜阳青年"贴在身上,也没觉得有多歧视。
二十多年后,邹剑宇突然在
微信上要为当年写"阜阳青年"道歉:"不是有意冒犯,但真冒犯了。我有调侃的意思,也是调侃我自己。"
我有点不知所措,匆忙答道:哈哈哈。真没有冒犯。
我就是一直想进步的阜阳青年。
这句话,我花了二十多年才说出口。
年轻时,总想离开阜阳。后来才发现,人能离开地方,地方未必离开人。一个人最早接受的训练,最早形成的表达方式,最早理解世界的方法,常常会在身上停留一辈子。很多年后回头看,我真正从阜阳带走的,不是户口,不是单位、编制、档案,不是文凭,而是一群阜阳师父教给我的技能。
阜阳师父1991年秋,第一天去阜阳人民广播电台上班。自行车停好,我正在打听台长室在哪,楼梯口传来洪亮的普通话:"是刘韧吧?我是任晓铁,总编室主任。颍东区在开创建卫生城市动员会,你去采访下。颍东政府就在台对面。"
说完,他递给我一叠纸、一支笔。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分到了总编室。
我打听着,走进会场不久,会就结束了。我硬着头皮截住会议主讲:"我是电台记者,我想采访你一下。"副区长把我带进办公室。问答到中间,他问:你是新记者?我说,第一天上班。
回到台里,大家都下班了。我趴在桌上写稿,200字的消息,改了5稿。饭吃到一半,感觉不对,我骑车回去再改。改定誊写完毕,我开始听着自己心跳等大家上班。值班编辑赵爱群来了。她看了稿子,没吭声,拿起红毛笔就删。大约删掉70字。临了告诉我:广播,要用"号",不能用"日","几号"是开口音,响亮。不要用倒装句,广播稿看不见,听着前面忘记后面,被动句容易让人找不着主语。尽量用主动短句。
后来我才明白,她在教我的,不只是广播,而是信息压缩。广播是一种单向流媒体,听众不能回拉,不能暂停,不能重读。一句话如果存在歧义,信息就直接丢失。广播语言因此天然要求:短、主动、线性、低噪音。前一句必须自然推到后一句,不能让听众在脑子里重新解析语法。
三十多年后,我用Claude写Prompt,发现底层逻辑几乎完全一样:减少歧义,缩短链路,控制上下文,降低噪音,保证线性理解。
AI怕歧义。 广播也怕歧义。Prompt像广播稿,模型像听众。上下文窗口,就是人的短时记忆。任晓铁他们1991年训练我的东西,三十多年后,变成了AI时代的重要能力。
任晓铁不准我在新闻体中抒情议论。李玉成带我采访劳模写人物,教我怎样向报纸投稿。我和李伟代采访阜阳假药,伟代后来独立写成的特写,比我们合作的广播稿强非常多。我在报上看到伟代的特写扑面而来,一瞬间学会了,细节场景作用于感官带入读者的写法。
广播系统每年都评好稿,地区一等奖到省里评,然后全国评。我从来都没冲出地区。李杰、王建国、吕文勇他们总能获奖。眼见我同学李伟代升任新闻部副主任,马上要升副台长,我只好开始对大家说:电脑,你们不会吧?其时,我也不太懂。
但我隐约感觉到,下一代技能开始换轨了。
我的计算机师父也是阜阳人。袁俊立当时在吉林工业大学读计算机,每次来信写满8页纸,从怎样将软驱扭拧开始。我上次读的8页信是大一情书。我现在一直在用的自然码,也是他那时寄给我的1.0版,避免了我为了盲打学五笔字。1995年,袁俊立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研究生,我在他实验室第一次上网。暑假他带我到阜阳电信局,拨号到科大BBS,直观感受了什么是拨号上网。
我感觉困难时,袁俊立总鼓励我:"刘韧,你都能在文章自如地用这么多词,计算机这几个功能,你肯定能用好。"
"新闻体不准抒情议论",我从阜阳电台带到了《中国计算机报》、《计算机世界》、《电脑报》、DoNews、直到今天的Claude写作Skill。袁俊立1992年教我的DOS命令:cd、dir、md、copy、format······今天我每天使用终端命令、AI Agent、Claude Code,几乎没有任何陌生感。因为DOS命令行、本地目录、参数调用、脚本执行,本质还是同一套东西。
终端变了。操作系统变了。语言变了。互联网变了。AI来了。但底层逻辑没有变。
技能的载体变了,行业变了,城市变了,时代变了,但技能还长在身上。
很多年后,我越来越意识到,技能和凭证,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资本。
技能可迁移,凭证锁定场景。
凭证经济学公务员录取资格,锁定在某省某市某区某岗位。换城市重考。
985文凭,最大用途是入场券,敲门砖。
县城房产证,锁定在那个县城。如果县城人口净流出,房产证的购买力跟着流出。
但技能不同。写作能力、编程能力、采访能力、组织能力、销售能力,可以跨行业迁移,跨城市迁移,甚至跨时代迁移。一个会写作的人,可以从广播进入报纸,从报纸进入互联网,再从互联网进入AI时代。一个会写代码的人,可以从DOS进入Windows,从PC互联网进入移动互联网,再进入Agent时代。
技能会复利。凭证会折旧。
那,为什么阜阳人更热衷凭证?因为阜阳长期运行的,不是技能社会,而是凭证社会。它背后有三层结构:政治社会结构、生存保障需求、社会心理因素。
官强民弱阜阳所在的淮北平原,明清以来一直是官强民弱的社会。阜阳没有像皖南徽州、江南苏锡常那样的士绅阶层。士绅,是地主、读书人、宗族领袖三合一的地方精英。他们既有经济基础(田产),又有文化身份(科举功名),又是宗族网络的主持者。朝廷通过士绅间接管理乡村——县令下到县里,乡里的事情靠士绅打理。
徽州出过歙县棠樾鲍家、绩溪龙川胡家、婺源江湾江家。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祠堂、书院、商号网络。几代人之间,钱、地、功名、商业可以相互转化,形成完整的资本循环。
阜阳没有这种循环。
淮北平原是兵家必争之地。明末李自成在阜阳一带反复拉锯。清代捻军起义,阜阳是主战场。民国军阀混战,阜阳是过道。八百年里,阜阳的宗族网络反复被战争和水患打散,难以沉淀出稳定的士绅家族。土地兼并的努力,常被一场水灾、一场战乱清零。
阜阳近代出过倪嗣冲这样的北洋督军。他个人做到高位,带兵镇压淮上军、平定张勋复辟,做了八年安徽督军;到天津之后,他和他的家族大量投资银行、纱厂、面粉、化工,掌握皖系资本的裕元、金城等集团,成为北洋寓公中投资最多的人。但他的资本沉淀在天津,不在阜阳。
阜阳几百年来精英的上升通道,只有一条:读书 → 科举 → 做官。
而科举,本身就是一种凭证。
科举不认证实际能力。一个人能不能治理一方、能不能办实事、能不能经商致富,朝廷不查。朝廷只看你是不是举人、是不是进士。四书五经考过了,你就有了做官的资格。考不过,本事再大,也进不了朝廷的视野。
这就训练出阜阳人代代相传的一套生存逻辑:
——空有本事是没有用的,必须有人盖章承认。 ——官方没有耐心辨认你的实际技能。官方只认凭证。 ——所以钱要换证,不是用来经营或积累。
这套逻辑在明清运行了五百多年。
民国没有打断它。新中国没有打断它。改革开放也没有打断它。
到今天,它依然在运行。
2024年,阜阳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95.1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支出662.3亿元,财政自给率29.46%。中间467亿元的缺口,靠上级转移支付。地方上能做的最显眼的事,是把上级转移支付变成看得见的政绩——机场、高铁站、开发区、新区、园林、广场、滨河走廊。
这些项目,本质上是地方政府对上级的"凭证"。
防黄泛区冲走一户阜阳农民的祖辈、父辈、自己,三代人加起来九十年,大概率经历过两到三次重大灾变。
在这样的地理条件下,几代人形成的资产偏好是什么。
不要建工厂——一场水,设备全废。 不要种果园——一次内涝,颗粒无收。 不要在低洼地置地——土地连人一起淹。
存粮放高处。存银元藏墙里。买房选高地。
确定性比收益率重要。可保存的比可经营的重要。看得见的比看不见的重要。
这套偏好和官强民弱的政治偏好叠在一起,形成双重强化:
——朝廷只认证书,所以钱要换证。 ——地理只信确定,所以钱要换可保存的东西。
证书、房产、土地、金器、彩礼——这些东西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被官方或社会认证,被洪水冲不走。
阜阳人对"钱生钱"天然不放心。钱放在手上让人心慌。钱换成证、换成房、换成金器、换成彩礼,心里才踏实。
怕熟人看不起阜阳户籍人口1073万,常住人口804万,近270万阜阳人在外务工。人离开了,社会关系没有离开。
一个在长三角打工的阜阳人,户口、家人、宅基地、祖坟、彩礼网络、婚配市场,仍然在阜阳。打工挣的钱,还要回到阜阳消费。一个50岁的阜阳瓦工,未来30年大概率还要和同一批邻居、亲戚、村民住在一起。他想往别处搬,几乎不可能——他的所有社会资本都在阜阳,到别处一切归零。
在一个无法退出的熟人社会里,面子是硬通货。但面子无法存储,也无法量化。它只能通过凭证来证明。
"我儿子结婚了"——彩礼金额是凭证。 "我家在县城有房"——房产证是凭证。 "我孩子出国了"——文凭是凭证。 "我家盖了三层楼"——楼本身是凭证。
政治结构训练阜阳人:钱要换证。 地理风险训练阜阳人:钱要换可保存的。 熟人社会训练阜阳人:钱要换看得见的面子。
三种训练,指向同一个动作:钱不留在生产性资产里,钱进入凭证。于是形成三个循环:
政府循环:财政自给率不到30% → 借债搞基建 → 基建不产生足够税收 → 财政更紧 → 继续借债。截至2024年底,阜阳市地方政府债务和城投平台有息债务合计3156亿元。
家庭循环:种地收入低 → 年轻人外出打工 → 汇款回流 → 不敢做实业 → 钱进彩礼、首付、留学 → 下一代继续打工。2024年阜阳市住户存款余额5339亿元,大部分趴在银行年化2%以下。
个人循环:高考太窄 → 部分人留学绕行 → 文凭贬值 → 回国找不到对口工作 → 回到阜阳 → 海外文凭在阜阳几乎无用 → 下一代继续准备高考或留学。单人留学开支约150万元。
三个循环,同一个动作:资源被反复投入不产生现金流的凭证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