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一入学时,副市长杜醒中给新生做了入学讲话。杜市长讲了啥,我忘记了,只记得我同桌孙卫东评价:这家伙挺厉害的。
高二之后,学校开始给期中和期末考试,班级前10名发钱,一次10元或者20元。那时大人每月工资也就100多元。
当时,阜阳城内有两所重点高中,4个理科班,4个文科班,8个班,每班50人,大约400人。一中是省重点,收阜阳地区的尖子生,三中是市重点。一年大学生不会超过100人。加上其他县中,一年大学生不会超过200人。
到2024年,阜阳市已有7.0137万名考生实际参加高考,另外,两万多人考生,事先通过分类招生提前进了高职。十里挑二原则(每班50人班级前10名),应该有1.4万是优秀人才;百里挑一原则,其中的700人,应该有明显的天赋;万里挑一,7人可能是天才。
2024年安徽本科录取率约45%,按全省平均比例推算(阜阳实际录取率可能略低于全省均值),2024年阜阳能考上2.5—3万本科,加上专科与高职,全口径录取约5万大学生。8千人在阜阳本地大学就读,剩下约4万人去外地读大学。
据估算,80%的阜阳大学生不会回阜阳。按十里挑二原则筛出的那1.4万优秀大学生,回阜阳的概率更低。10年、20年累计,不回阜阳的阜阳大学生在几十万人这个量级。阜阳常住人口804万。2020年人口普查显示阜阳18—34岁青年人口约179万,不回阜阳的大学生已占阜阳青壮年的两到三成。
阜阳支柱产业是绿色食品加工、新材料、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生物医药——核心模式是承接转移、配套生产。一条食品加工线、一条汽车零部件线、一座县级开发区,能稳定吸纳的本科岗位都是几十个量级。阜阳每年考上2.5—3万本科生,阜阳需求以千计。
阜阳真正稳定运行20年的"产业",是高考。学区房、补习班、毛坦厂式复读、陪读、家教、教辅资料——围绕阜阳每年9万考生形成了完整产业链。一个阜阳家庭18年里最重的资本配置,不是买房,是供孩子完成高考。深圳出口电子产品,苏州出口工业品,阜阳出口18—22岁的受教育青年。
对考出去的少数人,高考是阜阳的出口许可。对陪跑的多数人,高考是内需消耗品——底层家庭把仅有的农业与务工储蓄砸进学区房、补习班、复读班,资金在阜阳本地循环一圈,变成教育集团的利润,最终送少数成功者出阜阳。
资产负债表锁定高考 → 外地大学 → 外地实习 → 外地第一份工作 → 外地社保 → 外地买房 → 配偶职业 → 子女学籍 → 家族迁移。每一步都嵌入不可逆的合约。
①公积金绳索。一个在合肥工作、月收入1.5万的阜阳大学生,公积金月缴存约2400元,覆盖月供8000中的一部分。如果回阜阳同岗位,月收入降至7000,公积金月缴存降至约1100元。合肥的房贷继续付,公积金支持却腰斩。扣个税与社保后,到手现金每月差约6000元,加上公积金账户差额,每月家庭综合资源缺口约8000元。
②子女学籍锁定。在合肥读小学一年级后,转学到阜阳意味着失去九年一贯制内的对应升学资格、放弃指标到校资格,初中、高中、高考的路径全部重置。一个6岁孩子入学的那一天,等于把家庭往合肥钉了10年。
③配偶互锁。两个人都在外地有社保连续记录、晋升序列,一人回阜阳的前提是另一人也愿意中断职业。两个人的迁移决策不是1+1,是乘数级锁定。
大学生不回乡不是"不愿"。是资产负债表不允许。
农民工能回乡,因为他的核心资产在老家:宅基地、宗族关系、老人、土地、县城房产。他的劳动合同是月度的、季度的——能拆掉。
大学生不能回乡,因为他的核心资产已经迁走:职业网络、公积金、学区、房贷、配偶职业、子女教育路径。他的合约是10年、20年、30年的——拆不掉。
阜阳"接您回家"工程自2008年启动至2021年底,累计引导约6.35万人回乡创业,创办约3.78万个经济实体。这批人的主体是返乡农民工。
阜阳籍大学生在合肥/杭州/上海买房,首付来自阜阳家里的"三个钱包"——父母的存款、爷爷奶奶的存款、外公外婆的存款。阜阳两代人的储蓄一次性转移到长三角的房地产市场。
本来应该在阜阳市区买改善房的家庭,把钱投到了合肥滨湖。本地中产购买力外流,间接削弱阜阳本地房地产市场与土地财政的需求基础。
父辈:进上海、苏州、东莞的工地与流水线。春节返乡、农忙返乡、孩子升学返乡。在县城与乡镇建房,老了回来。
子代:进合肥、杭州、上海的写字楼与研发中心。在工作地买房、结婚、生子、把孩子的学籍落下。父辈来探望,不反过来。
父辈一辈子的最大资产是县城那栋三层小楼,承重墙比省会的房子厚一倍——那是要留给自己养老、留给孩子结婚、留给孙子放暑假的房子。
子代一辈子的最大资产是合肥滨湖、杭州未来科技城、上海临港某个小区里70年产权的一套商品房——承重墙是开发商定的,自己说了不算。
父辈60岁回阜阳,是回家。
子代60岁回阜阳,是探亲。
阜阳1990年代的外出劳动力,是劳动力外流。阜阳2010年代以后的外出大学生,是人才外流。
劳动力外流可逆。人才外流不可逆。
阜阳女大学生设计、法务、品牌、运营、产品、研发、消费品营销、互联网、医美、咨询、传媒——这些岗位对沟通、服务、审美与职业连续性要求更高,女性就业比例通常也更高。这类岗位集中在合肥、杭州、上海、苏州。阜阳本地能稳定供给的体面岗位以制造、技术维修、基建工程、物流为主;长三角与省会的现代服务业岗位类型更全。
阜阳女性大学生在合肥、杭州的婚配选择面比阜阳宽得多;下一代教育资源绑定居住地——母亲是孩子教育投入的主要决策者,大城市学区比阜阳学区强一个量级;女性职业连续性要求更高——回阜阳一旦中断职业,重启的成本远高于男性。
男性可能回县城接家业、考编、利用父母资源,女性几乎没有这条路径。
阜阳乡镇近十年的高彩礼,底层逻辑是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阜阳年轻女性长期留在外地,本地婚姻市场结构因此改变。
长三角用现代岗位红利吸走女性。阜阳乡镇只能用现金壁垒留住女性。彩礼是下沉市场为抵御大城市人口虹吸而支付的防御性关税。这道关税由掏空半生积蓄的底层老农民来付。
代养粗略估算,阜阳供养一个孩子从出生到22岁大学毕业,总投入约30—50万元——基础教育财政投入约8—10万、家庭抚养支出约15—25万、补课与陪读约5—10万、四年大学约8万。基础教育部分由阜阳地方财政承担,其余由家庭承担。
阜阳每年向外输送约4万大学生。按人均35万投入估算,每年向外"运输"的人力资本规模在百亿元量级。
接收方是合肥、杭州、上海、苏州的企业、研究所、政府机关。他们不承担0—18岁的抚养与基础教育投入,接收的是已经完成义务教育、高考筛选、大学训练的成熟劳动力。
这是一笔单向的转移支付——从阜阳的家庭和地方财政,转到长三角与省会的产业系统。
负外部性由阜阳承担。每年外流的近4万22岁劳动力,带走的是22岁开始的社保、医保、个税缴纳能力。阜阳的常住人口结构持续老化——年轻人在外地缴社保,留守的中老年人在本地消耗医保和养老金。
阜阳教育系统在结构上接近长三角与合肥都市圈的人才预备役。阜阳的中小学是预备役的训练场,阜阳的高考是预备役的选拔机制,阜阳本地大学是预备役里少量留守人员的安置处。
个人成功阜阳失败城市维度:阜阳输血,长三角受益。每年4万22岁劳动力的人力资本无偿运出,地方财政、家庭储蓄、留守老人共同承担成本。阜阳血亏。
个人维度:每个走出阜阳的大学生,是这个家庭18年投资的兑现,是阜阳人在阜阳之外的成功。回阜阳意味着回退,离开阜阳意味着上升。这是阜阳家庭的胜利。
一个城市的失败,恰恰是这个城市无数个人的成功。
没有任何一个阜阳人有理由阻止自己的孩子离开阜阳。所有阜阳人离开阜阳的总和,对阜阳这座城市却是结构性透支。
阜阳不是留不住大学生。阜阳过去20年的经济结构,本身就建立在大学生离开阜阳之上。
不能外流才可怕如果这条大学生外流通道明天关闭,阜阳会比现在更难。
每年4万阜阳大学生回阜阳,连续10年累计40万。阜阳本地本科岗位的吸纳能力按一年几千个量级估算,10年累计几万个。剩下的数十万本科生会以三种形式留在本地:失业、降维就业(本科生去做技工、外卖员、网约车司机)、滞留家庭(啃老)。三种形式都会让阜阳的就业市场、工资水平、家庭代际关系同时承压。
2025年,大城市就业市场出现起薪停滞、硕士学历通胀;教培、互联网、房地产先后收缩;考研考公热度作为"延迟就业"的蓄水池继续扩大;AI对初级白领岗位的替代信号开始显现······
如果未来5—10年这些信号叠加,阜阳大学生走出去模式可能第一次面临失效。失效的形式不是"大学生不再离开",是"大学生离开了但站不住、回阜阳又没岗位"。到那一天,阜阳家庭18年的投资模型会出现负回报,阜阳要面对"高学历过剩+本地无岗位"的双重失衡,一批阜阳家庭会发现:花了35万供出来的大学生,在合肥送外卖、在杭州送快递、回阜阳找不到对口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