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初,我三岁,爷爷过世,妈妈骑自行车载我下乡,奔丧。
我的记忆从这一天开始。
土路不平,妈妈用力蹬自行车,鞋袢开了。我在后座,她掏腿下车,停住车,有力向上提起后座,支起后支架。自行车立稳,她蹲下袢鞋。袢之前,担心我,扭头说:"你不要看我。"
我寻声扭头,失去重心,栽进路边的小沟。冬天,沟里水不多。我拼命往上爬,妈妈一边下坡,一边大喊救人。一位在地里干活的中年妇女从田野里跑过来,将我一把抱起。
我站在大娘家的床上,换上她家孩子的干衣服,望见夕阳照进来,彤红。
大娘问我们来做什么。妈妈说,奔丧。提起我爷爷刘中正的名字。
大娘说:"原先这一带的地,都是他买的,可惜一茬庄稼都没收过……"
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家史。说这句话的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送了我们10个鸡蛋。《阜阳市志》风俗章记,这一带报喜、慰问,送的都是鸡蛋。鸡蛋是皖北人办大事用的。后来,还衣服,我听我爸妈讨论过,换什么礼合适······
我一直记得,我爷爷身穿蓝色袍子,头戴花缨穗黄帽子,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也梦到过几次,但我不记得我爷爷和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关于他是谁,我最早知道的事,来自一个陌生人。我后来,再也没见过这位大娘。
我爸妈转述:我爷爷特别喜欢我这个长孙。但在整个70年代,我爸妈不愿意多提我爷爷成分是工商业兼地主······
爷爷埋在他出生的地方程集郝庄,那块地是他生前看中并买下的祖坟,祖坟里埋着爷爷的父母。据称风水很好。
阜阳殡仪馆,1976年3月才建成,才开始办理火化。1973年,送葬走的还是老礼。
我在北京的三个姑姑,都没有回来。在外地的大伯,也没有回来。只有阜阳城里的爸爸和在乡下的三姑操办了爷爷的丧事。
尽管爷爷在1973年已经去世了,但爷爷头上的地主帽子,还要再戴六年。我爷爷的故事详见《阜阳的盐》。
育红幼儿园1974年,我四岁。我爸徒弟小韩的婶子是幼儿园老师,托这层关系,我进了城西关的育红幼儿园。
那几年,阜阳地区在大办幼儿园。《阜阳地区志》载:1972年,全区幼儿园11所;1975年,7786所;1976年,在园幼儿300892人。
1977年,只剩16所,在园4245人。绝大多数生产大队的幼儿园,"仅维持了很短时间就停办"了。
这些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年再去报名,有的同学升小学了,而我还要接着上。我不懂什么叫留级,只觉得自己留级了,特别丢人。我趁老师给别的同学补报名的时候,赶紧溜了出去。
溜出去也没地方去——不能回家,逃学的人回什么家。我去了光华街。我家以前住过光华街,后来搬到鹿祠街43号。老邻居见我来了,管了我一顿午饭,还问我在鹿祠街过得怎样。
放学不见我,家里人找遍全城,在光华街找到了我。
1975年12月19日,国务院批准阜城镇改设阜阳市。全市总人口137277人,旧城区不足2平方公里。全城1条公交线路,2部江淮牌客车。
找遍全城,是一个可以执行的动作。
光华街南口有个卖热水的店,火苗舔着很多水壶,那时阜阳人买热水比自己烧划算。这种店,在阜阳志书里叫茶炉。
有天晚饭后,爸爸问我:"有老师批评过你吗?"我开始说:这个老师没有,那个老师也没有。说到最后,老实交代:韩老师批评过我。我知道韩老师是小韩婶子,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通气。课间,幼儿园外,路上来了辆卡车,我新奇,和几个同学,一起爬了上去玩。老师让我罚站,让我记得扒车危险。
卡车在当年是稀罕物。一直到1985年,阜阳市各种车辆加起来,才3140辆。
一跺脚手一指1975年,育红幼儿园组织到小隅首东边的礼堂演出。我脸蛋涂得红红的,嘴唇也涂红了,穿白衬衫,蓝裤子。演出节目的内容,是反击右倾翻案风。我需要,一跺脚,手一指,大吼一声反击右倾翻案风。指的是谁,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灯光很亮,台词不多,但都朗朗上口,很好记。
妈妈也来看我演出。现场热闹,我兴奋不已。
《阜阳地区志》大事记:1975年11月,阜阳地委和各县委抽调1.36万人的宣传队,开展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
1976年初,我上一年级,选择了医院小学。医院只有两个班,一年级一个班,二年级一个班。不是因为医院小学离家近,也不是因为医院小学老师优秀,而是因为医院小学学生都是医生子弟。我父亲知道,知识分子家的孩子素质高,一起玩的同学比老师重要。一上小学,我就和平时在一起疯玩的街道小伙伴分开了。池塘对面的迎春小学,主要招街道上的孩子,我父亲不让我去。
语文课本第一课,只有一句话——"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写在田字格上,我们跟着描,"革"上下结构,我总描不好。
《阜阳市志》大事记:1970年8月,学校由秋季始业改为春季始业,小学改为五年制。1977年11月,废除推荐制,恢复考试,同时恢复秋季始业。我多上了半学期一年级。一年级的新课本第一课,也只有一句话——"打倒四人帮。"
1979年2月5日,阜阳地区地主、富农的帽子全部摘掉。《阜阳地区志》大事记,记了一行。文件全名是《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份问题的决定》。后半截,管到我爸爸这一辈。
大娘那句话,说在1973年冬天,送我爷爷走。
我长大,给爷爷上坟。其时,我家祖坟已被改成耕地,分给了别人。爷爷的坟也被平没了。我奶奶也没能和我爷爷一起埋进祖坟。我们只能尽量往那块地跟前靠,朝那个方向,倒酒,烧纸,放鞭炮,作揖,磕头,行礼……